饭多好吃吖

跟朋友一起吃饭,她带着五岁的女儿果果同来。饭菜一上桌,果果就开始对着饭菜又笑又摆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你好!你好!”我好奇地问道:“果果,你在干什么呢?”

果果抬起头,那个灿烂的笑脸还在延续,她得意地说:“我在跟它们打招呼呀!”说完又继续着她的特别仪式。

小小姑娘的可爱举动,除了带来感动和敬意,更让我感受到一种被理解的痛快。

我是一个对粮食有执念的姑娘,觉得粮食生来可贵,绝对不该浪费一颗一粒。这个执念,由情而生,也由情而长,直到如今烙成生命里的习以为常。

儿时跟姥爷相处得少,唯一有记忆的,也大多在饭桌上。姥爷家的饭桌规矩甚多,吃饭要扶着碗,夹菜不可以乱翻,吃饭不能说话等等等等。但最多强调的一条始终是,绝不能浪费粮食!

记得一次我剩了饭,姥爷大怒,端起剩下的饭重重地摔在了桌上,惊吓、眼泪以及溅起的饭渣,如同噩梦一般,让我再也不敢去姥爷家吃饭,也疏远了我跟姥爷本就相处少的感情。童年的岁月里,祖孙这一环始终有所缺失,没有太深刻的感受,只是以不舍得失去一个亲人的心情参加了姥爷的葬礼。

如今想来,这一摔,其实也是我跟粮食的缘分,从此我对粮食十分珍惜,这也成为了我和姥爷之间唯一的念想。因为唯一,我舍不得不去遵守,好像一旦忘记,我就彻底失去了跟姥爷之间的联系一样。

后来爸爸告诉我,其实我爱惜粮食是打小就有的。他无数次感动又难忘的画面,是我小时候吃饭会捡拾掉落饭粒的样子。用爸爸的形容是:“尕手手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攒在小小的手心里,再一颗一颗喂到小嘴嘴里,心疼着!心疼着!”每当爸爸一脸疼爱地回忆起这幕的时候,我竟也有些小小的感动。

在我那遥远的小小的意识里,吃饭就跟收到别人的好一样,会感动会感谢,会觉得只有珍惜才配得上这份给予。

上大学的时候,寝室关系特别融洽,几个天南海北的姑娘聚首,初次见面,就知道是一路人,不仅看得顺眼,还对得上脾气。于是在第一个卧谈会上,就相互交换了18年的人生,还彼此取了昵称,从此开始了姐妹般的四年相处。

“饭多好吃啊”背后的故事,便是来源与跟菲菲的故事。话说菲菲同学好像注定了要出国一样,总是晚上不睡白天不起。本姑娘一日三餐吃习惯了,看着她一睡就错过两顿饭,简直都替她饿啊!于是,一天的两节课之间,跑去买了面包给她送回寝室,站在凳子上摇晃着上铺熟睡的她,喊她起来吃饱了再睡,结果,就在我自己都很感动的情况下,菲菲的“起床气”爆发了,她接过面包,“啪”的一下向我砸下来,气呼呼转身裹起被子继续睡觉了,我气昏了头,哭着摔门而去。

林荫道上,当时的阳光一定很好!那个干净笑容、手掌温暖的男孩跟哄小孩似的安慰着:“好了,别难过了,以后咱们不给她买好吃的了!”  

我哭得梨花带雨:“她居然拿面包扔我!饭多好吃啊!我要跟她绝交!”

男孩噗嗤一声笑了,捧着我的脸蛋摇晃着:“饭多好吃啊!太可爱了!你怎么会想出来这么可爱的词儿!”

经他提醒,我也破涕为笑,摔面包的事顿时烟消云散:“是哦!这可是我的专利!我要换QQ名字!以后就叫‘饭都好吃啊’!”

男孩不干了:“那你也得给我想个情侣QQ名!”

我脱口而出:“急了也能跑!”

男孩激动地:“好名字!咱们一起换,谁都不要改!咱们一直用!”

后来,这五个字成了我的QQ名、微博名以及各大网站的注册名,一直很喜欢,也从未更换过,只是大家都以为,这个名字只是一个吃货的感叹。林荫道上的约定,清晰了好久好久,久到相互亏欠,久到曲终人散,久到一切随原谅和祝福定格成胶片。当然,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再后来,菲菲出国上学,果真开始了美国作息,吃了几年美国饭,又嫁到日本去吃寿司和乌冬面了。今年过年她会带宝宝回兰州探亲,我们早早就约好了第一顿团聚饭去吃牛肉面,我打算买三碗,一人一碗,再朝她扔一碗!当我想到这里,一度激动到窒息!哈哈哈!

关于大学的粮食,还有一顿饭不能不提,那简直是我三十年来吃的最香的一顿饺子。记得那是2003年的冬至,我跟修女因为给家里的老老少少带新年礼物,花超了预算,又不想问家里要,就开始了一天吃两顿,剩下一顿当减肥的计划。于是在寒冷的冬至夜里,大家都去吃饺子了,我俩跑到自习教室,用精神粮食果腹。天麻麻黑的时候,一个圆圆的脸蛋冒在了教室门口,神秘地冲我俩招呼,我们跟着大姐头去了隔壁的教师休息室,只见两盒热腾腾的饺子呈现在我们面前,大姐头微笑着,一句“冬至快乐”,顿时融化了整个冬天。以后,每逢吃饺子,我总会回到那个场景里,傻呼呼乐呵呵地吃着,心里暖到一塌糊涂。毕业后我们分隔三地,但是每年都会努力安排一次见面,高高兴兴谈天说地吃吃喝喝,感情依然深厚坚挺。

再后来,进入影视行业,经常风餐露宿。饭成了更重要的事情。只有吃饱了,才有底气追随喜欢的事;也只有吃饱了,才有热量撑过一场场日戏,以及熬过整宿的夜戏。记得一次凌晨就开始的拍摄,由于心疼同事,我提前起床,在家里准备了腊肉夹饼,捂在怀里热热火火地送到每个同事手里,看着大家吃得很香,觉得特别高兴。准备出发之际,无意发现垃圾桶里咬剩下的半块饼,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一刻的感受很复杂,我第一次意识到了我跟粮食之间的关系。那是一种极其有感情的联结,心疼自己奉上食物的热诚被浪费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不敢相信这成就生命的宝贵粮食,竟然会就这样腐烂在垃圾堆里,怎么就有人舍得丢弃这个地球上还有一部分人梦寐以求的宝贝!

我改变不了任何人,我只有坚守好自己。每当吃干净饭粒的时候,我的强迫症才得到安息。饭的珍贵,是一种信仰,一种自然和人类息息相关的连接,自然为人类孕育食材,人类因为食材而存活,并把简单的存活升华到了美食的文化,那是一种琴瑟和谐的美丽。如果,在这万千的口福之下,没有浪费,那么,一切甚是美好。

如今姑娘三十而立,依然珍惜粮食,不愿意剩饭。因为这个习惯,时间最终帮我留下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会帮我提前拨走我吃不完的量,他们会耐心等我细嚼慢咽地吃完,他们吃到美食愿意跟我一起分享,他们愿意尊重我的习惯,理解爱护我的珍惜,就算是在大家吃饭都习惯性地剩一点饭底,也从不会嘲笑我跟没吃过饭似的把饭碗吃空。那些曾经关怀着彼此温饱的朋友,是永远不会消损在岁月里的后天亲人。

图&文    曹晏 

一人食

在填饱肚子慰劳自己的胃这方面,我一直天赋异凛,所向披靡。

离开家,来北京读大学之后,父母总是经常打电话联系。虽然我也不小了,眼瞅着20岁也要过完,但在他们眼里总归还是个孩子,不在身边,就一直惦记着。“钱够不够花,忙不忙,累不累……”不厌其烦地问,然后我月月天天始终如一的答。天冷了忙叮嘱加衣,秋裤好几条好几条地给往行李箱里带。放假回来在宿舍整理行李,冷不丁翻出那么多条秋裤,莫名喜感。我真是从东北来的啊,是个地道的东北姑娘啊,还是个天冷就穿秋裤的好东北姑娘啊。不过呢,他们倒是从来没在“吃”上和我多说过什么,大概知道,嗯……我可能也就这么点儿优点了。

人吧,都能有个擅长的东西,要么是为人,要么是处事,要么是为人处事。我呢,我也不知道这算个什么情况,大概天赋来的太随便,都没怎么挑方面,然后我擅长——饭。

一直以来,都极爱厨房,从柴米油盐到锅碗瓢盆,无一例外。对于那些美好的餐具根本把持不住,也觉得八角桂皮这些调味料讨喜。倒不是刻意培养出来的爱好,也不是有什么家庭主妇,全职太太的梦。只是单纯的喜欢,仅是因为喜欢。   

假期在家的时候,厨房基本被我承包了。都说能吃是福,烹饪对我来说,也是福;做菜过程,是享受。只要还能吃得下饭,还能在遇见困难时候,给自己煮碗面,加个肠儿再煎个蛋,那所有的困难都不算苦难。

我生活习惯还算ok,生物钟稳定,在家要起的比学校早。洗漱之后愿意出去散步,每每这个时候总想也许我该养条狗,至少散步的时候还可以溜溜,不过想到我一不在家就没人有精力管它,也就算了。

菜市场离我家很近的,偶尔散步结束后会去早市逛逛。比起沃尔玛这种大型超市,我还是更喜欢那种接地气儿的农贸市场,不为什么,如果非得说理由的话,只想到了一个词——“人气儿”。你来我往的,你一言,他一语,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老板爽朗的笑声……总能让人觉得:这才是生活,然后整个人都变得生机勃勃的。早市的东西也都很给力,蔬菜水果新鲜的要滴出水来,鱼虾和肉类让人一大早就很有食欲。

我是那种不吃早饭感觉一整天都不好了的人,简言之就是属于“不吃早饭会死病”星人,而且早上我胃口很好,清淡的米粥小菜吃得,稍微重口的炒菜米饭也吃得。

散步回来后把买回来的食材放进冰箱,突然想吃什么了,就下厨做什么。今儿想吃面食,就捏几个小笼包,配个鱼丸蔬菜汤,再来个维生素C很多的西红柿,简直胃口大开;明儿想吃米饭了,一小碗白米饭配一大块叉烧肉,煮个金针菇肥牛泡菜汤,再切个小黄瓜解腻,也够出彩;偶尔换换口味,健康的杂粮是不二之选。黑米蒸熟,打个蛋做成蛋炒黑米饭,再配上番茄蘑菇汤和从早市刚买来的甜甜的巨峰葡萄,也够惊艳;咖喱呢,自然是要配着白米饭才对,自古隔夜咖喱和热米饭是绝配,用东北地道的盘锦大米煮出来的饭,光米饭本身的味道就已经醉了,再淋上一大勺前一天熬好了的咖喱,看着咖喱一点一点被米饭温暖,热气腾腾的,直到融为一体,整个人都超级满足。有的时候熬夜起床晚了,早上直接两片吐司,铺上一层小番茄,再淋些沙拉酱,切个黄桃配个酸奶,也吃得很嗨。

我应该是真的很爱我的胃,所以明明才20岁却感觉过得像60了一样,爱好也一样,我喜欢钓鱼。但是后来一想,钓鱼,鱼的最终结果还是被吃。所以,有这样的爱好,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

不管怎样,能照顾好自己就很好,奶奶说“把自己养好也是本事”呢,一人食,当然也要好好吃饭!

图&文    秃秃

成都一碗面

前阵子得空儿,有机会和好朋友去成都玩了几天。大概我是做事偏谨慎又有些木讷的那种人吧,所以来不了那种说走就走的旅行。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查攻略,定计划,从住宿的宾馆到游玩的景点,从成都的小吃到当地的特产……不分大小查了个遍,然后,就邂逅了都江堰泰安古镇的面。

我对面向来就有着特别的情感。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没时间带我,上小学之前我一直在爷爷奶奶家生活。奶奶手擀面做得极好,清汤的面,配上奶奶秘制的卤儿,滋味简直妙,每次都像被勾了魂儿一样吃到肚儿圆。后来呢,日子一天天过,耳濡目染地,手擀面的做法我竟也轻车熟路,卤子也能烧上那么几种,但是怎么都做出奶奶的那种味道。我曾经问过奶奶“为什么你做的饭都那么好吃啊?”,奶奶总是笑:“我都做一辈子了……”。再后来,我年岁更大一点儿,大到可以远离故乡一个人漂来北京读大学的时候。突然觉得,奶奶煮的面的味道,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够煮出来,但是那味道应该会记一辈子,执念那样。

到泰安古镇的时候,立马点了一碗当地的面,毫不犹豫……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四川人也都透着一股热辣劲儿,食物就更不用说了,火红的辣椒和老板的热情劲儿成正比,而且是很多倍数的那种;好在老板们都好眼力,看着点餐的客人如果像是外来游客,便会主动询问“能吃辣吗?”“需要少辣吗?”,简直贴心。

我不是特别爱吃辣的那种人,但也不是不能吃辣,也算入乡随俗,凑个热闹吧,辣椒自然放放放;然后,就有了照片中出现的这碗面,热辣滚烫。

面的口感很普通,像是熟悉的大学食堂三层拉面的口感,配料味道倒是很惊艳:小块的牛肉,量虽然不多,但味儿却很够,咸淡适中,入口酥烂,一尝就是经过了时间熬煮出来的肉。想想现在的物价,十几块一碗的面,若是指望吃到半碗牛肉,老板怕是早躲进厨房里嘤嘤嘤了。这样一想,总是能舒坦很多。酸笋更妙,像点睛之笔一样;酸酸的但却酸得有分寸,不至于倒牙,很开胃;对于我这样一个酸的爱好者和醋的死忠粉简直不能不爱。青菜藏在面下,几颗小油菜在汤里泡久了,吃的时候竟也辣味十足,好像成都姑娘一样,表面上会害羞,可是骨子里怕是泼辣洒脱得很吧~

我一直觉得,当一个城市被提到的时候,能最先让人想起的是某种味觉,那这个城市简直屌屌的;成都就这样,屌屌的。

图&文  秃秃

沸腾的羊肉汤

打民政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L君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吧!藏历年的街道稀稀拉几个行人,街上的店铺也都闭门谢客,老板们大多是回内地过年还未归来。沿着街搜寻了两遍终于找到一家半开着门的羊肉汤馆,饥肠辘辘的两人像发现组织一样兴奋起来。老板看到我们,不无抱歉地说自己刚打开门很多材料都还不齐全,吃上东西还要等些时间。

早晨从宾馆出来到现在,我们已经在室外逛荡了近六个小时,中间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冰雹一场漫天飞舞的雪花,这会儿竟出了大太阳。可刺眼的阳光终究掩不住寒风的侵袭,鼻子吸进来的冷空气让我直想掉眼泪。手里的矿泉水太过冰凉喝不下去,只盼望有一杯热水可以让我的胃充盈起来,毫不犹豫地对门槛边站着的老板说没事我们等。

老板把我们迎进门燃起了火炉,端来两个一次性塑料杯,开水激到杯子上起了一层薄雾,很快的雾气也就消失了。这间店铺很小,仅放了四张桌子就显得局促,取暖炉子后面就是灶台,老板在灶台上一遍忙碌着,一边埋怨这糟糕的天气。

高原反应在喝了满杯热水后稍稍觉得舒服一点,至少头不那么疼了。L君给我的杯子里添了些水,有些心疼的对我说,委屈你了老婆!听到这句话,憋了一上午的委屈突然决堤,眼泪唰啦啦流下来,掉在破旧的餐桌上。老板娘看到这,关切的吆喝道汤就快好了,外面冻坏了吧!L君略显不安地抓起我的手,试图用他同样冰冷的手给我些许温暖。我强忍住泪水,努力不让自己那么脆弱不堪,含着泪笑道我们终于在一起了,我们是来庆祝的,我很开心的。他心疼地紧紧抓住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眼睛里写满了愧疚。

摸到兜里那费经周折来之不易的小红本,才觉得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因为藏历年放假而我是请假来领证的,只好恳求领导出面帮忙找到民政局的人破例在非工作日给我们颁发了结婚证书。六年恋爱五年异地,每年最期待的就是休假,最开心的就是能够为爱奔走在路上。无数张车票机票和长长的通话记录才成全了我们今日的好不容易,真的是衷心地感激铁道部和通信部给予的沟通方式,促成我们今天的苦尽甘来。遗憾的是这个海拨近五千米的高原,没有一个温暖的去处来庆贺我们的爱情落地。幸好,还有这间春节刚过没准备好开门的小屋,让我们在寒冷的季节里有一口热汤庆祝我们修成正果。

所有人都不看好的爱情在我们的努力下开了花,我心里自然是有些得意的。我很快平复了情绪,接过老板娘递过来的底灶安放在桌子上,刚开门还没来得及去灌煤气只好先用酒精炉代替了,老板娘麻利地引着了火,转身端出一锅奶白的浓汤放在酒精底灶上,并捎来两副碗筷。我闻到了肉汤的香味,悄悄咽了咽口水。火焰舔舐着锅底,很快汤面开始滚动起来,不时跳跃起一个个小泡,我按捺住焦躁的胃,嘱咐自己要等一等,等它沸腾起来。L君也很配合地注视着汤锅,并小心地帮我擦掉桌前老板娘不小心洒落的汤汁,摆好碗筷。悄悄地,汤面开始沸腾起来,我们也随着汤锅的沸腾变的蠢蠢欲动。这时候老板端来一大盘切碎的熟羊肉还有羊杂,顺着锅边推入汤中,拿大勺搅拌了几下,撒上葱白香菜,同时送上一小碟辣油招呼我们动筷子。我没见过的这种羊肉吃法,火锅不像火锅,羊汤不像羊汤,但看样子应该还不错便不再多想,大口吞咽起来。羊肉细嫩、肥而不腻,羊杂也格外的有嚼劲,尤其是那奶一般白的汤,在这样饥饿的情况下愈发的味鲜香浓,只觉得是无法言表的美味,汤汁流淌到空荡荡的胃里便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看锅里的肉汤尽情的沸腾着,我也觉得之前的委屈也无关紧要了。含着浓香的肉汤,全然忘记一上午几经折腾的疲惫,忘记年后泪别双亲的离别愁绪,忘记两天前一路飞奔赶城际挤地铁转机场换列车的人在囧途,忘记他因为有任务在身无法接站只能独自在车站外苦等两个小时才打到车去宾馆,忘记他今天早晨才从偏远的防区赶来与我一起跑了N趟民政局的种种不愉快,甚至忘掉明天的这个时候我们又要相隔近万里。这一餐是我在爱人孤独守卫五年的地方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五年来他忍受了自然条件的恶劣,忍受了寂寞难熬的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忍受了身处异地的孤单无助,也忍受了我时不时的任性小脾气。看他被高原紫外线摧残的脸,我除了心疼找不到更好的表达。只想好好地吃这顿饭,好好地喝这一碗汤,满腹不舍的他也是埋头狠狠喝汤,两个人竟一句庆祝领证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餐短暂相聚后,我急匆匆赶往几十里外的车站坐当天最近一班列车去拉萨,为的是赶第二天中午回内地的飞机。那天真的很冷,直到今天我都清楚记得车站显示器上面气温零下17度,大风6-7级。我们坐在空荡的候车室,回想起一次次离别的伤感,都不多说话,生怕触动对方心里万般舍不得,好在耐心坚持到爱情落地,好在归期也已经开始进入倒计时阶段了。

记忆里那锅沸腾的羊肉汤算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餐饭,后来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它来,也尝试模仿去做了几次,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感觉那个味道。

图&文  清凉君

相思大排

某天晚上喝酒,喝到一半就喝不下去了。喝的是白葡萄酒,度数不高,但是名字醉人——长相思。长相思,欲问君何在?我喝它的时候想到了一个姑娘。有的人喝酒是为了忘却,比如东邪西毒里的“醉生梦死”。有的人喝酒,是因为想起了过去,因为“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我喝的时候徘徊在忘记和想起之间,这种感触唯有嘴里的“阳光利群”最懂。

酒喝一半,仍在一旁,等到再次想起它已经是数日之后。我这人估计刀客转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想着厨房里用几下菜刀。想得慌了,就翻来覆去地在冰箱里搜刮,但通常搜刮不到任何东西,因为冷藏柜里是空空如也,冷冻柜里的东西则个个中了寒冰掌。于是出门买菜。

我喜欢去菜场,那里有鲜活的鱼虾陌生而又和善的面孔。作为一个买方,我可以从容地徜徉在摊位间,享受热情的问候。每个我光顾过两次以上的摊位,我都能叫出摊主的姓氏。尽管精明的他们不会因为我的主动打招呼而给予我菜价上的优惠,但面对我的问候他们总能积极反馈,这点通常会影响我对人性本恶的理解。

住香港时,我常去的一家菜场是红磡街市。从红磡天桥下来,路过挂满烧腊的食肆,走过包治百病的凉茶铺,再绕过粥铺、水果铺,便能找到这家生意兴隆的菜场。红磡街市分上下两层,底下一层售卖海鲜、蔬菜,顶上一层则是禽类、肉类。上下两层由电梯连接,底下一层的电梯角落经常有各种生猛海鲜出售:拳头大小的象鼻蚌,20多厘米长的大蛏子,腹部折射出梦幻色彩的大型泰国霹雳虾(皮皮虾,濑尿虾,虾嘏),钳子巨大的波斯顿龙虾。摊主叫阿文,每次同他攀谈他都会跟我说他女儿的事情,只是他的普通话比我的粤语差,很多有关她女儿的轶事我只听了个大概,大致是:女儿在岭南大学读书,但是已经提前出来揾工(找工作),日子过得不容易,羡慕我这样能在学校做事,又吃得起大蛏子的。其实阿文不知道,我在学校领的杯水车薪也就够偶尔来几顿蛏子,其余的钱都要贡献给房东。

二楼的光景与一楼大不相同,从喧嚣的一楼乘电梯上去,你会有一种时间停滞住的感觉。这里没有叫卖声,一切都是整整齐齐,所有的猪肉都挂在钩子上,案板上除了一把雪花斧和剔骨刀外别无他物,肉渣和血末也逃之夭夭。十几个肉铺老板,挨个看过去,竟找不出一个肥头大耳的“镇关西”,一个个都比较清瘦且年纪不小。我在一个摊位前停下,这个老板头发虽然稀疏,但是一根根都往后梳着,看起来一丝不乱,他穿着纯白短袖,闲暇时端着紫砂壶,很有老派的匠人风范。

“靓仔,有乜可帮到你?”

“要三片大排,厚一点。”

老板取下挂钩上的大排,用雪花斧在大排上比划,询问我厚度是否合适。在得到我的认同后,老板连挥三斧,剁下等厚带骨的三块大排,声音清脆悦耳。如果说张旭在看公孙大娘舞剑的时候悟出了狂草的真谛,那么我看肉铺老板挥斧领略到的是白斩鸡的正确砍法。

“再帮我拍一下吧。”

啪啪啪,老板用雪花斧连拍三下,声音沉闷厚重,仿佛木槌拍打在浣洗的床单上,拍打后的大排如同扇子一般展开在案板上。

买完大排往家走,路过7仔(7.11便利店),里面的店员见了我使劲向我招手。我不明就里地踏进去,原来是他们终于进了我多次问询无果的“阳光利群”,于是买一包。香港本地人爱抽万宝路,有一次我在垃圾箱边上抽烟,有个早生华发的中年人过来搭讪:“师兄,有没有绿万?”他口中的绿万就是绿色万宝路,尽管掺了薄荷,但是依旧呛人,抽起来就跟抽没加过滤嘴的自制卷烟一样。这种味道浓重的洋烟不是我的菜,我只喜欢它的英文释义,一句能开启《三体》中星际飞船的口令代码。

提着大排,叼着没点着的烟,一路信步闲庭地回家,点烟,洗手,再把大排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我做大排,不讲究配料,盐、酱油、料酒、生粉而已,不在乎腌制的时间,挂浆挂满大排即可。味道好坏主要靠情怀,就跟老罗的手机一样。煎大排我喜欢用厚底的平底锅,因为这种锅升温慢,可以慢慢观察油在不同温度下的表现形态,有经验的人可以据此判断大排的下锅时机。油温升高后,拿手在锅上方感受,当手背明显的体会到油锅对大排的渴望时,将大排轻放入锅中。两面轮煎,再用筷子感受大排的硬度,等到筷子可以轻松扎透骨头附近的肉,既是大排起锅时。起锅后,锅内留油,加沙爹酱,少许葡萄酒,等到酱汁完全化开,倒到装盘的大排上。

这样的大排通常我能连着吃三块,但是这次我只吃了半块。家里料酒用磬,拿那瓶放了许久的“长相思”充数,每咬一口,里面夹着的情愫便涌上心来:“长相思,梦见虽多相见稀,相逢知几时。”

文  子敬
图  Gabriel Li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