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深沉的一汪辣椒油

来美国两年,火锅,炒菜,港式茶,最远开车一个钟头,想吃的一般都十之八九能吃到。只有老长安的那碗酿皮,是怎样也吃不到。头次去纽约,听说曼哈顿有西安名吃,外地的同学都推荐纷纭,辗转地铁在人山人海里力排众人,本想可以吼出一句长安话吆喝着来碗皮子,看到收银的金发碧眼就猜到肯定不是日思夜想的味儿。果不其然,寡淡无味,配菜显得别扭执拗,不是那个味,便再也没去过。

西安的皮子讲究多,周边的说法吃法更多。擀面皮面皮米皮槟豆皮,热皮凉皮炒皮子。坊上有卤汁的皮子,芝麻酱的皮子,和汉族人做的口味不尽相同。皮子切条切片味道都大不一,何况是配上水面筋还是烤麸豆芽。

可大抵相同的,是一勺蒜一勺醋一勺酱油一勺各自的酱,大不同的,是辣椒油的心思。

出门在外基本上没再见过看着一汪红油就能闻着香气的辣椒油了 。

自己家烫的关中辣椒热,油控了温度,刺啦一声淋到鲜红的辣椒粉上,都能蒸得一屋子的香辣。烫辣子这事儿急不得,油温甚有讲究,太热,易把细碎的辣椒粉煎焦,黑黑丑丑的,吃起来一股子糊味儿;油温不够,配合的盐味儿散不开,辣椒油沁不透,翻腾一次油,还是油清辣子红,色相不行味儿也不够。

听说有名的馆子,红油泼辣子都是有秘方的,十几味甚至几十味的香料,热油泼上去掌握了温度还不够,还要泡几天才能出来味道。调皮子的师傅掌着钢金勺子在金黄的搪瓷大缸里舀一舀,缸里的辣椒便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在红油里腾跃。上面漂着一层吸尽了红油泛着红光的白芝麻,兴许还有几颗草果豆蔻。

师傅不偏不倚地从切好的皮子里抓出一碗的分量,在红油缸里搅和一趟,操着浓重的乡音问一句辣子够不。不够,摇起勺子就满当当地再添一勺。调和用的小碗里一份皮子一勺辣油,卤水调过有些辛酸的青菜还有黄嫩透白的豆芽,筷子纷飞着就盛进蓝色边的小白瓷碗里,算是摆碗上桌。这汉子气十足的食物难登大雅,进了大雅就失了风味。

年少时在小院儿外头推着车子吆喝买皮子的卖家早都没了。外地食客来了古城能吃到的也只是商业化运作的连锁店的味道。本地人爱的,还是那些个藏在街头巷尾旮旯拐角的小店铺,得踩着青砖有熟识的人带路才找得到。不起眼,像极了家乡的人。却带着红油辣椒的泼辣劲儿,一口进肚,囫囵吞枣可吃不出奥秘,各中全是不细品吃不出的料。红火辣口香在唇齿间,无论行离了远,想念的还是那一口说不出的层层叠叠的味儿。

文  王小二
图  seco huang  循CC协议使用

在地坛想念一碗墨鱼排骨汤

我沿着这条青石大道穿过初冬时节的苍青矮松,旁边的青石空地上,有人吟唱着平平仄仄的歌谣。我忽然觉得这大道太长,不知道是否能在夜黑之前走到你所徘徊的老树?

初来地坛,枫树下的空竹,天上飘摇的风筝,远处传来的马球敲击声,整齐划一的太极,瑟瑟寒风中里的一局棋,对面跑步而来的大爷让我下意识地以为我的到来还是清晨。松柏依然青翠,只是黄昏的流光暗了它。就这样的想起来了史铁生,高中时学的那篇课文,以及念书时老妈常常煲的汤。

“味道是最说不清楚的。味道不能写只能闻,要你身临其境去闻才能明了。味道甚至是难于记忆的,只有你又闻到它你才能记起它的全部情感和意蕴。所以我常常要到那园子里去。”

墨鱼排骨汤是老妈最拿手的一道菜。每当煲汤时,那墨鱼的鲜香混合着排骨的肉香,总是让我雀跃地等候着开锅的一刻。如今进了社会,想起家时,这味道就在记忆中荡漾,所以我也学会了做这道汤。

走着走着,就给老妈打了个电话,听着老妈的絮絮叨叨,就觉得生活还没有那么糟。就像你煲汤,先将干瘪的墨鱼干凉水刷洗浸泡再切段,过掉排骨的血水,混合抓捏,然后焖在瓦罐中,经历着一段黑暗,才有着出锅时的美好。

鞋地沾着旧尘,前头迎着新泥,摊开手掌。暮色又深了些,园中大都是老年人,那阳光给予的温暖,看起来像是一张张泛黄的旧照。抽着陀螺的大爷是不是在怀念着小时的春光呢?给鸽子投食的大妈是不是想起了年青时白衣飘飘的肆意笑脸?而那群围着商量要准备一个相亲会的三姑二姨老舅舅是不是也怀念起了春衫菲薄的青春记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一段故事,寒风将枯叶从树上揉落,来年还能再萌发新的枝芽,你,要听故事吗?

时光能证明一切也能洗刷一切,或许行年渐晚,才能知道能留在记忆中的味道是多么的难得。我们总是把旺盛的青春留给了道路,以至于忽略了身边的亲人,在自己还能眼所能见耳所能听的时候,不如去煲一锅汤吧。阳光被黄昏收走了,冬日的夜来得这么早。

我希望这汤可以取暖,不那么寒。

文  Sciva锐 

凌晨里的麦当劳

冬末的时候,要往这座城市里找工作。简历发出去后陆陆续续收到面试的通知,于是开始一趟一趟往这座城市跑。车站对面那座小小的麦当劳,也数次成了我的“专店”。

面试通常安排在上午,而从我驻地到市里最合适的列车,则是凌晨4点钟抵达。虽然也可以提前一天到市里择个宾馆住下,可并不宽裕的经费和紧迫不定的时间却并不允许我这样做。于是,我成了4点钟列车的常客。深夜里,我缩在方寸硬座上睡不着,望着拥挤的车厢,脑海中浮现起宫崎骏动画片里的台词:在这个世界上讨生活真不容易呢!

正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列车上的暖气时不时就没了效果。第一次裹着棉衣挨过一个不眠夜后,我记住了要带着足够厚的外套,记住了在下车后以最快的速度走出车站、通过关卡、爬上天桥、穿过广场,冲破凌晨的黑暗,冲入那座亮着暖色灯光的麦当劳。

那实在是个小巧玲珑的麦当劳,有些无奈地守着“24小时开放”的承诺,却是我在一次次未知的面试前安定身心的秘密基地。

那样的夜里,我就是包下整个餐厅的VIP,喂饱我一人,也就差不多完成了整个凌晨的业绩。尽管如此,值班的服务员却并不会对我提供任何殷勤的服务。相反,她总是板着那张与电视广告里全然不同的冷脸,告诉我:汉堡没有,蛋堡没有,鸡块没有,薯条没有……

哎,她一定不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爱她:我宁愿在凌晨的时时刻刻里都有她以冷脸相陪伴,也不愿再有一分一秒被车站广场上那些不怀好意的黑车司机以笑面相纠缠。

麦当劳里,通向洗手间的门边凌乱地堆放着桌椅。大概是不想被往来的旅客当作免费公厕吧,我一面这样想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在桌椅间开辟一条容纳我通过的小道。一回生二回熟,我晓得了在这样做时尽量避开服务员的注意,晓得了被她发现时回敬以温柔又光明的表情,毕竟,她把桌椅堆过去也挺不容易嘛。

解决了生理问题,我才会来到柜台边向她点一份热巧克力,带着这份暖乎乎的东西找个座儿,把厚外套铺上桌,在赶赴面试单位之前补个觉。将睡未睡之时,我的一部分脑细胞还在运作、在思考:麦当劳里什么东西这样嗡嗡作响、不断不休呢?是空调、是操作间、还是甜品台?想着想着,就带着一些忐忑、一些疲倦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一个又一个清晨,一直攥在手中的手机震动着将我叫醒。睁开眼时,我总会禁不住再一次感叹自然的神奇:两个小时前还一片漆黑的窗外,已是朝阳初升、温暖绽放,光明得好像前一个又冷又黑的夜晚从未存在过。

小小麦当劳也迎来它并不十分热闹的早高峰,一份蛋堡就能填满我没能完全休息好的胃,虽不算最佳的状态,却让我拥有足够的精力去应对新一天的面试和抉择。

回忆里,已分不清最中意的是哪份食物:是唯一还热着的巧克力,是当晚剩下的水果派,是永远也没有的薯条,还是那份小小的、小小的蛋堡呢?

仿佛都是,也都不是。没有特色的快餐食品终会在我脑海里渐渐淡去,服务员不太耐烦的面孔却让我时有感怀:她永远不知道那时我多么爱她,在一个陌生又寒冷的地方,她所代表的熟悉与温暖正是我所祈求的。每一个清晨,我走出她的麦当劳,就好像告别自家,奔赴下一个机遇。

春初的时候,我离开她和她的麦当劳,再没有回去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会有每一个阶段的际遇,赶在这段际遇模糊之前,以笔作注,记下她,记下蛋堡,记下这凌晨里的麦当劳。

文  秋心远

Oranges and Sunshine

如果问阿青最喜欢的季节是哪一个,阿青一定说是冬天。

阿青其实体质很弱,总是穿很多衣裳,但是阿青却贪凉,喜欢着冬天那浸入骨髓的寒凉。来了北方之后,阿青却不喜欢北方的暖气,阿青觉得每一个季节的存在都该有它的意义,就像南方湿冷的冬天也许会是记忆中最美的,就像单薄寒冷的天空中阳光的绚烂的色彩和温馨的味道;正是因为是冬天,阳光才更显得温暖和珍贵。

有一天,西安的天气又是那样干燥冷硬的感觉,但是阳光却很好,阿青关于家乡那个小城生活的记忆,在那一刻涌上了心头。怎么说呢,刻在记忆里的习惯总是难以变更,会在一些意外的时刻让你瞬间无比思念自己的小城和逝去的时光;阿青突然很想吃橙子,对,在冬天的清冷的阳光下吃一个酸酸甜甜的橙子。

阿青宿舍里有一个和阿青很志趣相投的女孩子,问阿青,为什么要在冬天吃橙子那么冰凉冰凉的东西,一个橙子吃下去心都凉了。阿青说,怎么会,冬天的橙子很温暖啊,因为它有着阳光的色彩,吃一个灿烂的橙子就像拥一束温暖的阳光入怀一般。

那个女孩子,愣了一下,叹口气,阿青啊,你实在是太文艺了,太文艺了点。

阿青笑了笑,哪有,冬天吃橙子本身就是很美啊。

阿青突然好怀念在家的日子里,南方冬天的冷意是湿润且温柔的,不似北方这般凛冽冷硬,阳光也是温暖的橙色,不似北方白色的日光,总是显得很单薄。阿青最喜欢的便是在那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把家里那个年代已久、咯吱作响、泛着岁月的色泽的老躺椅搬到阳台上去,再拿一条上面画着毛绒绒的小鸭子的毯子,阿青从小就用着它搭在身上。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剥开一个如阳光般灿烂的橙子。

阿青的妈妈总是嫌阿青麻烦,觉得橙子就该用切的,何必在桌上慢慢地揉它使皮肉分离,再费力去剥呢。可是阿青不喜欢,阿青很不喜欢橙子本是一瓣一瓣的却被从中用刀切割下来,那样被切割的伤口和流出来的香甜的汁水让阿青很心疼。阿青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即使是对一个橙子也想给它最好的,要最好的开始,最好的经过和最好的结局,阿青想看着它被小心翼翼地珍惜着,被温柔地对待着,那样温柔地对待一个橙子的心境总是很宁静,让阿青觉得很幸福。阿青可不敢告诉妈妈自己的想法,妈妈又要说阿青装着一脑袋奇奇怪怪乱七八糟的想法,温柔地对待一个橙子这种话阿青也只敢放在心里想想,要阿青说出来的话阿青自己都会觉得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文艺得甚至有点酸腐气了。

可是你若是轻轻地咬开一瓣橙肉,那样灿烂的味道在舌尖上绽放的感觉像是看烟花在天空中绽放的感觉一样。其实阿青想,每一种幸福绽放开来的感觉应该都是这样的,让人小心翼翼,不敢用力生怕捏坏了这样的幸福,又似乎想把它藏在心里,生怕一拿出来它会很快像是冬天里一杯热水的热气那样迅速地散尽。

你若是一瓣一瓣地吃一个饱满的橙子呢,还会发现每一瓣的味道似乎都不一样。有的会酸一点,有的会甜一些,有的地方也许还会略略带着一点苦。

阿青后来想,自己从前不相信世界上有喜欢这一回事;可是阿青又想,自己对一个橙子的喜欢也是喜欢啊,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珍惜着的感觉,也许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一个橙子一样,它会有一个主基调,就似橙子般酸酸甜甜的,但是每一时会有每一时的感觉,有时更酸一点,有时更甜一点,有时又会更苦一点。

每每这时,阿青就觉得自己真是幼稚,也许事实上喜欢不喜欢根本不重要,只是因为幼稚且肤浅才会纠结于什么叫做喜欢,吃橙子也许并不为喜欢,而是为它富含维生素也未可知。但是如果有喜欢的话,阿青想,也许会像冬日里一个温暖如太阳一般的橙子一样,拥它入怀,却觉得这个冬天并不那么寒意侵人,阳光照在山丘,山丘即使不是炽热的,也会有着微热的光芒。

阿青好像真的是有一点想念微热的阳光下的灿烂的橙子了。

图&文  阿青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饭英雄

杨小米是在京都街角吃肥牛盖饭的时候发现这个问题的。

她是被何小武连拐带拉地弄进牛丼的。五月的京都还是会时常降温,于是遍布几乎每个街角的牛丼,就成了特别诱惑的存在。想到热乎乎的盖饭,杨小米也有点儿迈不动腿,想要尝试一下。

结果,从点单到吃完抹嘴,杨小米才发现,走进店里的除了单身的欧吉桑,就只有单身的欧吉伊桑。一个人坐在柜台边的高脚椅上,把公文包搁在腿上,默默地低头吃完走人。

据说,牛丼是日本战败后的发明。弄些碎肉加上洋葱豆腐,就可以煮一大锅汁,浇在白米饭上,就这么混个肚饱。

杨小米觉得很沮丧,哪怕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逃不脱何小武这种骨子里的屌丝病发作。

可是何小武还很嘴硬。

因为十三经之一的《礼记·内则》载有“珍用八物”一说,即“淳熬、淳毋、炮、珍、渍、为熬、糁、肝”。

所谓淳熬,就是“煎醢[hǎi]加于陆稻之上,沃之以膏”;所谓淳毋,就是“煎醢加于黍食上,沃之以膏”。而“煎醢”通俗地讲,就是把各种肉熬成酱最后收一下汁。淳熬、淳毋,就是在大米饭和黍米饭上面浇上肉酱,为了口感滑润,再淋些油,也便成了现在的盖浇饭。

相比后世的元代八珍、明代八珍那种动不动出现野驼蹄、鹿唇、鼠舌、熊掌,甚至清代的山水八珍堪比吃完一整部《动物世界》的猎奇和奢靡,“周代八珍”还算是认认真真在谈吃饭这回事。

何况,不单单是各种中式小炒转身就能变成盖饭的浇头,从香港的烧味饭,到台湾的卤肉饭,从日式的鳗鱼饭,到泰式的酸辣海鲜饭,盖浇饭还是很受各地人民喜闻乐见的,所以,盖浇饭是很有必要尊重一下它的来头的。何小武说。

屌丝病临床表现之一:自以为通天文晓地理,对着各种经书著作,试图把面前的猪槽食论证为不世出的美味。杨小米心里想。

好在,何小武不是只知道闷头吃,也会用心做上一碗盖浇饭。

盖浇饭看起来简单潦草,可是也得花上不少心思。在家操弄盖浇饭,不比流水线作业,用料品种多但总量少,配菜杂却又不能乱了味。要吃得舒心,就要荤素配搭,鱼肉蛋菜都要有,不敢劳动山珍海味,只选些普通食材就好,冰箱里凑不起一道菜的边角料,有时也能化腐朽为神奇。

盖浇饭的秘密,在于汤汁。比起通常炒菜,盖浇饭的浇头会需要多一点汤汁,炒的时候快火炒透,再加些开水焖煮一会儿,最后揭盖略收一点汁,一锅菜盖上饭尖,浓稠滚烫的汤汁渗进饭堆,就像是火山喷发一样,食欲从米饭堆里迸裂而出,在热腾腾的新鲜饭粒中顺着缝隙肆意流淌,直到淹没坚强的意志,沦陷胃囊。

土豆胡萝卜牛肉咖喱盖浇饭、番茄炖牛肉盖浇饭、虾仁豌豆豆腐盖浇饭、香菇青椒炖鸡翅盖浇饭、冬笋青菜蘑菇肉片盖浇饭、番茄炒鸡蛋盖浇饭……杨小米觉得,自己就是被这左一碗右一碗的盖浇饭给喂胖的。

这时候,何小武就坐在桌子对面笑,把你装进我心里,然后再把你喂胖,这样你就逃不出去了。

算了。杨小米想。一个人走街串巷孤独进食的井之头大叔,不也曾有一位风靡巴黎的演员女友么?

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会端着鱼香肉丝盖浇饭来娶我。

那么,请再来一碗,谢谢。

图&文     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