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蛄一味

虾蛄算不上什么潮汕特色,但多少有点潮汕影子,大多汕头人长在海边,所以对虾蛄应该算是有特别的情怀。在很多潮汕大排档中,点海鲜必会点虾蛄,对潮汕人来说,吃虾蛄太普通了,味道鲜甜,也让众多外来食客为之神魂颠倒,不过,其外形确实张牙舞爪,令人惊惧,因状似蜈蚣,故名虾蛄,宋赵令畤 《侯鲭录》卷三便有云:苗虾状蜈公而拥楯者曰虾公。

潮汕人常说的虾蛄其实并不叫虾蛄,在南方叫濑尿虾,而在北方却叫皮皮虾,此外,还有虾公一说,再具体到各地,叫法还不一样,而潮汕人坚持写成虾姑。潮汕美食家张新民就有解释,虾姑的意思是比虾大,是虾的姑姑,像更大的琵琶虾就称为虾婆了,写成蛄的话,意义完全不同。

虾蛄壳坚硬肉质厚实,母虾腹部的一条长长的硬黄有些嚼头,完整的虾蛄吃起来确实麻烦,因为壳厚,内部构造也甚是复杂,要想吃得优雅而舒心需要很高的技巧,不过,相比吃蟹,其实已经算简单了,要知道,在美食面前,总得经过一番波折的。

虾蛄也分公母,母的虾蛄还有另一个别名,叫虾婆,不过这是外地人的叫法了,不管是虾公还是虾婆,潮汕人都统称为虾蛄,相比较之下,大多人喜欢挑选虾婆,只因虾婆腹部有硬黄。虾婆难买而且也不是每个季节的母虾都会有黄,一般虾婆个头较小,其腹部靠近头颈的位置有明显的三道白色呈“王”字,对着光看,腹部中间从头到尾有一条筋,那就是所谓的黄膏,而虾公个头略大,肚子上没“王”字,虽然没膏,但肉质较厚实,所以有句俗话,叫雄虾肥大,雌虾生膏。

选虾蛄可有讲究,老妈说,挑选虾蛄,先要挑那种全身蜷曲的,这表明它们肉满膏肥,再要一看二按三捏,所谓的“看”就是虾身颜色要发亮有光泽,所谓的“按”就是按下去既结实又有弹性的肉就很厚,而“捏”就是只要用手轻轻捏下尾部,感觉厚实紧致的就是好虾蛄,如果捏起来感觉很空的通常没什么肉。而挑选虾婆,一定要选尾巴上有淡淡的一根黄色的线为佳,也就是虾婆的筋是黄色的,这才说明有膏。

小时候,家人并不爱吃虾蛄,认为状丑难看,肉少,要吃一不小心可能还会“流血”,不如狠心舍弃,唯有老妈偏爱,老妈一般只买一斤,够自己吃,做法其实也简单,讲究生字,老妈喜欢买刚从海中捕到的活生生的虾蛄,用酱油、姜葱腌一两天,取来便吃,当做早餐白粥的配料,到吃虾蛄,老妈就直接将整个虾蛄送入口中,边吃肉边吐壳,如果硬要剥壳,恐怕会不如意,有些人被壳上的芒刺扎得流血,从此对虾蛄敬而远之,何必呢?

其实还有妙法,不过我始终没学会,据资深的吃货们讲述,要先把尾部最外面两个扎人的小尾巴拧断,然后捏着尾部轻轻往上一折,再拧掉,尾巴上的肉就出来了,用根筷子从尾部贴着虾壳插到头附近,左手把壳拆开,右手按筷子,两手同时反方向用力,背部整个壳就掀开了,一连贯动作,十几秒就能搞定一只虾蛄。

文  在云上唱歌 
图  daniel huang 循CC协议使用

包子派来的卧底:榨菜鲜肉月饼

一层秋雨一层凉,转眼又快到月饼节。每年这个时候,甜党和咸党又必有一战,这场非正义的战争的结果是五仁被踢出月饼界,这样真的好吗?

作为一枚生活在杭州的月饼甜党,每近中秋总会心生畏惧。因为街头会出现一种馅着榨菜和鲜肉的咸味月饼。我跟榨菜和肉无冤无仇,但做成了月饼,在我看来就古怪得像是一只发条橙子,可谓是暗黑料理界的翘楚。而且,这个时候,它们正被人用纸袋小心翼翼地捧着,边走边趁热咬上一口,脚步忽快忽慢,穿过大街小巷扑面而来,所过之处留下奇幻的肉味,并且掉下一路酥皮碎屑,那种末日景象如同《生化危机》真实上演。

而这道杭州月饼咸党的必杀技,可能已经修炼了数百年。为了研究一下榨菜鲜肉月饼的来历,我问了一个月饼厂厂长,他说,关于榨菜鲜肉月饼起源的说法很多,但都不明确。记得当年他的老师傅曾提到过,榨菜鲜肉月饼早已有之,但名气不大。在康熙帝在一次南巡到杭州时,有糕点师傅做了榨菜月饼,康熙吃过之后评价很好,而榨菜鲜肉月饼的配料也不金贵,从此也在更大的范围流传开来。

那天,我鼓足了勇气,尝试了一下脱敏疗法,准备了6种榨菜鲜肉月饼,期待它们作为特异性抗体,以便使身体产生免疫反应而不过敏。结果是第一口下去,打成了糜的肉裹挟着软塌的榨菜,还夹杂着酱油味(榨菜炒肉丝也不该放酱油啊对不对),浓重的味道冲出油酥外皮,我整个人就开始不好了。吃到第六个,馅里面除了肉和榨菜,居然还有胡萝卜和葱,你是包子界派来月饼界卧底的生煎吧?最后我不得不灌了两罐可乐,才让受惊的灵魂渐渐放松下来。

看来,要接受榨菜鲜肉月饼,我实在是做不到啊。

我一直觉得,月饼这点心,就该是甜的。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农耕国度,许多节气和节日的纪念仪式、所吃的点心,都和农耕有关。想来,中秋和月饼应该也是一样。咸味催人奋进,甜味使人放松。在春播夏耘的时候,人们挥汗劳作,来自食盐的钠离子进入血液,补充着精力和体力。而到了中秋,迎来的是秋收,谷物就该收获了。那些粮食啊,大米、玉米、面粉等都具有天然的甜味。这时候,人们喜气洋洋地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才有了用粮食制作新鲜饴糖奢侈一下的可能。

于是,吃甜食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富足的象征。直到20世纪那个物质贫乏的时代,糖依然是让人们一边捂着钱袋一边无比渴望的东西。因此,在中秋节被融入了团圆的象征意义之后,要感受一下合家团聚的甜蜜生活,也总该来些甜口,治愈一下旅途的奔波和离愁吧?糖带来的热量,会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幸福感来,看着天上的云朵,你想到的会是棉花糖,肯定不会是晒场上的盐花。

所以,月饼作为糕点,还得是甜的才好。要不然,前杭州刺史苏轼先生,为什么写“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而不是“中有榨菜肉”呢?

话说回来,中秋快到,甜党咸党还是以和为贵。作为一种有着象征意味的糕点,甜或是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吃到家乡的古早味,或者家族的味觉基因,它是我们传承的过往,也是我们要延续的将来。

现在,唯一让我解不了心结的是,有一家在杭州市面上非常常见的糕饼店,在中秋前后卖榨菜鲜肉月饼,在立夏的时候卖榨菜鲜肉立夏饼,在没有什么时令节气的其他时候,他们家的货架上,摆的是榨菜鲜肉小面包。

拜托以后请讲究一点。

文  罗格 
图  sminamijp 循CC协议使用

麻辣汤火

麻辣汤,火。

即麻辣烫。也有友人戏称"Mom Lucky Town"。

记得很早之前,曾跟人说吃麻辣烫是件讲情分的事。倘若没个三年五载的交情就吃不爽。而麻辣烫又是一个非吃爽了不可的东西。非得口舌麻痹全身冒汗不可。

所以麻辣烫,陌生人不好吃,初相处不好吃,谈公事不好吃,分手痛哭不好吃;非得是一个人心烦了独享好吃,互骂相损的老友好吃,有球赛外带回家配啤酒好吃,谈了小半年的情侣好吃,通宵熬夜搞学术好吃。而吃了这么多年麻辣烫我渐渐领会。吃的不是汤啊,明明是意。

想想,在后街的夜晚,吃着麻辣烫吹着风。俩仨好友携筷谈笑。金针菇骨肉相连撒尿牛丸海带甜不辣日本豆腐各色美食,再配上软软的油条。各色美食,在用热烫的汤水里灼,烫好起锅,哗哗的蒸汽就眯了眼。再往滚烫的汤里调上辣椒油,轰轰烈烈。红艳的汤水围绕着半壁江山,各式小食随着筷子搅动艰难地移动。满满一碗,伴着豆奶,辣得鼻涕眼泪一把。在好友前谈性大开,吃相相当难看也不在意,只管把心中苦闷一倒。畅快淋漓!一身汗,痛快!

心情也重要。至今记得有次与友人聊起往事,窗外是武汉的夏天,暴雨猝降,电闪鸣雷,好不可怕。屋内却相谈甚欢,其乐融融。雨水重重击打在门前玻璃上,哗哗起雾,里屋更显得温馨。畅谈古今乐事,一时不知天下。一台电脑摆在房中间权当电视用,播着大电影。那时的欢快心境,至今难忘。

去的店也老在一家,一来离家近方便,二来亲切。初开时记得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后来夫妇俩把右面连间的房也承包下来,全坐满可坐二十个客。店里陈列简单,桌椅俱白。而灯具是用的白炽灯,这样到冬日前就已显得稍冰冷。给老板娘提了换暖灯的意见,也不知是预算问题还是嫌麻烦,终没有被采纳。

麻辣烫算是吃多了也不会腻的那种。吃得满意吹着风捧腹回家,什么烦恼也就忘了。

文  严思琪
图 Gabriel Jorby循CC协议使用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碟香干肉丝

在一家泰国菜餐厅里,我爹没有动菜单,然后很认真地跟服务员说,你就给我来一道香干肉丝就好了。原本只是想带他尝尝鲜的我有点尴尬,让服务员等一等,然后把七八页的菜单翻得像是一本百科全书,尽可能地搜索一些和豆腐相关的词条。

那一刻我觉得我爹老了,开始变得有些固执。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他几乎无一例外地要求一道适口的香干肉丝。面对一盘不够地道的香干炒肉丝的时候,我爹总是很不高兴。什么时候杭州人的香干肉丝里,居然开始加甜面酱了,什么时候江南人的家常菜里,居然开始搁各种辣椒了,这让糖情何以堪?

更让他不高兴的是,为什么在这个城市里,水煮鱼、毛血旺什么的都可以和本邦菜平起平坐了。餐馆里的厨师们操着五湖四海的方言,却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所有的菜里搁辣椒,只是或多或少的差别而已。

顺便,他还要诧异一下,他的儿子为何像个吃江湖饭的,可以对各种四海蛮夷之食、酸甜苦辣之味毫不抗拒。

这让我一度感觉很沮丧。子欲养而亲吃不惯,几同不孝。

其实,在很多年前,他也不是这么固执的。年轻的时候也算走过南闯过北,涮羊肉热干面什么的也是可以接受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不爱吃的菜越来越多,好像一台内存不足的老款台式电脑,删除掉一个又一个并非必须的软件和文档,以便维持运行。

所以我只好努力寻找能做好香干肉丝而非麻婆豆腐的本邦菜餐馆,或者,刻苦地学习一道香干肉丝的炒法。

偏偏,香干肉丝是一道大江南北人人喜爱的家常菜,所以,很多地方都会有这道菜,除了基本的豆腐干和肉丝,配料不尽相同。配青椒,配芹菜,配榨菜,配韭菜,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但对于我爹来说,他所认定的香干肉丝,必定是要选用猪里脊肉切丝,须加料酒勾薄芡备用,再配上少量韭芽。当然,香干要选用那种软中带韧的切丝。下锅时不能用酱爆,先炒肉丝,盛起待用,再起油锅,油锅要旺火,爆炒香干后加入韭芽,再倒入肉丝混匀,适量盐,最后再加一点点白糖提味装盘。

如果这样一道菜,可以让他喜滋滋地沽上一两白酒,然后再将盘底扫进米饭,或是做一碗清汤挂面的浇头,热乎乎地吃饱,也算是一次完美兼容。我希望看到他顺利地开机、乐呵呵地进入游戏软件接着甩出一手好牌,还不受病毒的侵扰,这就够了。

我想,人生是不是总是这样,从一个孩子那样,从一碗没有杂味的米粉糊,慢慢地丰富着自己的味觉,品尝酸甜苦辣咸麻涩,从一声啼哭,渐渐地经历人生百态,体会喜怒哀乐悲恐惊。在生命的前半段,我们一直在做着加法,好像一切都看不够吃不够。

而像我爹这样,可能随着年岁的增长,我们会习惯开始做减法。那些曾让人酣畅淋漓的菜、快意人生的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最后,你的生命里只剩下平淡,你的味蕾,只容得下一碗米饭,还有那样一道,一直留在心里的家常。

文   罗格 
图 Jun Seita循CC协议使用

初中的豆腐脑

我初中上的学校离我家有15里地。这位说了:“15里地怎么了,坐车一会儿就到了”,我只能呵呵了。那个时候是没有公交车的,天不亮就得起床蹬自行车一路狂奔,一天来回三十里地.早上出发的时候能看见月亮,晚上回家的时候也能看见月亮,您说,现在的小孩儿们能撑得住?

没办法,现在回头看看当时的自己,不管是体力还是毅力,真的很了不起,小骄傲一下,哈哈。那个时候,嗯,90年代末期吧,生活水平不高,中午不可能回家,只有在学校食堂吃饭,真正的食堂,没有餐厅。中午下课铃一响,不等老师说下课,大家伙,也不管男女了,抱起饭缸子就往外冲,真的是冲。一方面是大家怕去晚了没菜,一共就顶多三盆菜,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有点争强好胜的意思吧,小孩子么,就是喜欢凑个热闹。

你可能不知道,那个时候在学校吃饭是要用饭票的。每次从家里用自行车带上三五十斤麦子,到食堂后换成饭票,既可以买馒头,又可以买菜。不过那时候的菜虽然花样不多,不过分量着实不少。我记得一份最好的炒菜,韭黄炒肉也不过才五毛钱。现在这样的物价,你想想大概不会相信吧,不过真的是。

坦白说,食堂大师傅炒菜的水平还可以,去酒店做大厨当然不行,不过我记得那个时候真的觉得很好吃,大家几乎没有吃剩下浪费的情况。不过再好吃的菜,你整天吃、整月吃、整年吃,也会腻味的。幸而学校后门就是公社大集,五天一回。于是乎,一到有集的那一天中午,大家伙儿就都一窝蜂地出去,到集上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吃完还可以逛一逛。兜里叮当响,集上那些好东西没钱买,不过过一过眼瘾也好,是不?

集上有什么好吃的呢?无非就是小笼蒸包、肉火烧、油饼之类的,像今天满大街的米线、拉面、馄饨什么的那都是好多年以后才有的,别笑,辛寨在这方面就是比别的地方落后点,不知道现在有了没。

一出后门,就是一处饭摊,红色的长条幅上写着十个大字:“辛寨老字号火烧豆腐脑”。即便用现在的眼光看,那条幅也是做得古色古香,有股说不出的韵味,感觉这真的是祖传的。一个火烧炉,一桶放在炭火炉上的高汤,还有一大保温桶的豆腐脑,几条长桌,十多个马扎,一个大集上的小饭摊齐活了。

大家伙儿没什么零花钱,根本就不买肉火烧,也买不起,都是冲到食堂花五毛钱买俩馒头,再到这儿花一块钱买碗豆腐脑,一块五毛钱,混个肚儿圆。

他家的豆腐脑,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觉得特别的嫩,鲜嫩却又不是那种松松散散的,却又白得晃眼,浇上一勺高汤,嘱咐老板别放芫荽,加一匙辣椒油,你就美吧你。

说他家的豆腐脑,就得说高汤。现在很多卖豆腐脑的要么没有高汤,直接就是什么韭花酱啊,麻汁啊什么的,总是不太习惯,内心里觉得这根本就不是豆腐脑的味儿。辛寨的不一样,他家的高汤是用真正的大骨头熬制的,猪的大棒骨,别的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大概有许多的花椒大料跟老板的秘方在里面吧,毕竟我不擅长烹饪,只是一股子香味洋溢在附近。

好不容易等豆腐脑给你放在面前,你总算止住那股子急不可耐的焦躁了。其实等的时间不长,顶多也就一分钟而已,不过少年人就是等不了,倒不是饿,实在是那种,你明白的,就是盼了一上午,马上就要到嘴里了,那种兴奋与最后的期待到了最高潮。终于,拿起勺子,来不及把调料搅匀,先吃上一口,然后安静了,一切都静止了,仿佛你的人生只剩下眼前的食物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就是一股火在你的口腔里面爆炸开来,顺着你的食道一路下行到你的肠胃里面,是秘制的辣椒油,伴随着一股子焦香,让你食欲大开的同时,也带给了你满头满脑的汗,可以想象,在冬天的中午吃上一碗该有多么得劲儿、舒坦。

别的豪爽哥们儿有的是属于狼吞虎咽型的,大勺大勺地舀着吃,吃完不过瘾,“老板,再来一碗,多放辣椒!”我不一样,总是喜欢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吃,尽量拉长这享受美食的过程,心里总想着最好能吃到晚上,可是到了最后,哥们儿已经在催我了,我也只好起身走人了。

毕业以后再也没有去吃过,很是怀念,总觉得别的地方的豆腐脑不是这个味儿,手艺欠佳。终于,回家了,趁着大集,我又去吃了一次,时代在发展,一个肉火烧加一碗豆腐脑已经六块钱了,不过我是来享受记忆中的味道的,谁还在乎六块钱呢?坐下。等待。终于,上来了,喝一口,味儿还是那个味儿,却再也没有那份激动了。同身边的陌生人一同默默吃完,起身。在路上,仍旧在寻思到底是豆腐脑变了还是我变了?也许,这个问题我永远也不会想明白了吧。

文  赵喜
图  Alpha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