薤,你认识吗?

几日去买菜,在豆腐摊上发现一袋折耳根,虽偏于一角,但其不同于豆腐那白嫩四方的土黄细长,很招人眼。我很惊奇广州的菜市场能见到这东西,便打听了价格,老板一听我能叫出折耳根这三个字,普通话转成川音,热情地叫我买回去尝尝鲜。

对于外地人来说,折耳根真算不上鲜美的东西,说起他的另一个名字——鱼腥草,你可想象其味道之奇怪,加上不讨好的外表,让外地人望而却步,但对于川贵的人们,这可是宝贝。其叶子常被拿来凉拌,而茎去除毛根可以拿来凉拌,也可配上腊肉,绝了。

若不是家里有亲戚在重庆,不知道我是否能尝试这折耳根,乍一吃,恨不得吐出,多试几次,其奇怪的口感让嘴巴充满猎奇的快意,是很有趣的体验。

这让我想起薤(xiè)。薤又叫藠(jiào)头,叶极细长,截面呈三角形。

汉乐府中《薤露》如此写:“薤上露,何易晞”。可见吃薤在那时极为普遍,才能在这首悲歌中用露水在薤上的难存来比喻。

薤吃的是两个地方,一个是鳞茎形成的假根,很像蒜头但比之圆些,所以听过有人把它叫野蒜,吃鳞茎多拿来腌制,本身的刺激辣味可以被很好的中和,成为刺激食欲的好东西;其鲜嫩叶子可摊上鸡蛋,喟叹春天之美好。

为什么想到薤呢,不止因其食用部位与折耳根相似,更多是因其少有外地人知,更别说这字不少人认不出了。现代社会,我们不需要直接和自然打交道,这让我们缺少了很多与自然沟通的机会和动力,我们不认识身边的花草树木,听不懂蝉鸣鸟语,这才是孤独。

而运输的发达、保存技术的进步、来自不同地方人们的聚集,让需求不请自来,带给我们认识更多“异物”的机会。一个地区之所以热爱一样独特的食物,与其多年来的气候、人文有很大关系,开始尝试也就意味着你接触到了这一读取的风土人情。

所以,如果你见到奇怪的食物,先别拒绝,来一筷子试试,或许就是另一个世界。

我想吃的是小时候的味道

因为读大学,所以单枪匹马地去了珠海,离开了一直生活的城市——广州。虽然广州离珠海仅仅两个小时车程,对于从外省坐长途汽车10多个小时或搭乘火车花上两三天的同学们来说,这点距离,真的是“蚊同牛比”(粤语)。但每次从学校出发到家里的路程,总会把原初神采奕奕归家心切的我搞疯,最后数着手表逝去的时间,等着那糟糕透顶的车况,又一次心里叹息:为什么广州会这么塞车!

可这并不代表会影响我一个月回广州一次的频率,这并不能成为阻止我思念家乡的肠粉的缘由。广式肠粉,又叫布拉蒸肠粉,是一种米制品,因为早市销量大,多数店家又供不应求,人们常常是排队候吃,因此又被戏称为“抢粉”。有的同学问我:学校也有肠粉吃啊,你在学校试一试,挺不错的,能解解渴,为什么还要一定回广州才吃呢?

其实,珠海跟广州同是一个省,美食都大同小异,并不是说广州的就特别好吃,珠海的就不正宗,可能我想吃的,就是家门前,那冒着白色飘着香味的水蒸气,拥着嘈杂又格外熟悉人群的声音的小店铺。店铺很陈旧,是一家二三十年的老字号,做的都是的街坊生意。一个胖胖的略显笨拙的身影在不停地把像抽屉那样的拉肠蒸汽机,抽进抽出。拉出“抽屉”,左手顺着右手手势倾斜,熟练地浇上磨好的米浆,放进“抽屉”,把刚蒸好的米浆薄皮拉出来,晶莹透亮渗出一点点水珠,勺上碗里一大块瘦肉,再顺势敲开鸡蛋,往米浆皮掷去,然后双手紧握屉子摇晃均匀所有食材,再次把屉子放回去蒸熟,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等上两三分钟时间,把肠粉拉出来,一刀两断切开肠粉再细细剁好大小等份,撒上葱花,一份从小吃到大的美味就这样诞生。

每次我等不上老板合上朔料盒盖子,就自动自觉帮忙打包。付过钱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加快着脚步回家。终于到家了,打开盖子,一股新鲜食材的味道汹涌扑鼻,有米浆、沙葛(南方人叫沙葛,北方人通常叫凉薯)虾米、胡萝卜、猪肉、香菇粒,鸡蛋。肠粉本身淡而无味,精髓在于最后淋上的甜酱油,可以带出虾米的鲜美,肠粉的爽滑。

可能你会说不就肠粉嘛,广东很多老字号非常有名,著名如如“银记”,“坚记”,“华辉”,“老西关”,这家小店有那么夸张,值得我每个月回家吃一遍吗?可这间从小就吃到大的肠粉店,就是有他独特的魅力所在。一风景一人物,一桌一椅,一味道一声音,都折叠着我记忆的重影。

但遗憾的是,这年清明节回家,才知道这家门口的小小早餐店,已经拆迁了,路过那熟悉的路段,剩下的只是碎土泥砖,好像心里本来放着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这是开心的事,但心里却突然没有了重量,空空的,我再也没有那份迫切的心情吃一份肠粉了。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想吃的,只是小时候的味道。

图&文/劳敏芝

馕坑烤羊蝎子

世间的美食,有些我们一开始就掌握了它的最佳烹饪之道,例如水煮浅海鱼;有些则在日后的生活经验中逐渐摸索出来,例如烤红薯。在烤红薯过程中,存在一个较长时间的最适宜温度层,此时活性最强的淀粉酶将淀粉转化成葡萄糖,从而催生了又甜又香的烤红薯,而这种香甜是蒸红薯永远无法达到的高度。

来上海出差,友人安排的接风宴是烤涮炖全羊蝎子宴。热气腾腾的烤羊蝎子端上来后,觉得油腻没有动手,友人却热情万分的夹到我碗里。当咬下第一口时,酥软的羊肉轻轻一碰就滑入口腔中,仿佛它与舌尖相识已久,这是烤的味道;然后浓郁的香醇味不可抑制的散发到口腔之外,这是炖的味道;最后是鲜嫩的美好口感自然而然的升华到脑海中,这是好质地羊肉本身的味道。炭香还萦绕在口腔周边,久久不肯散去,状态瞬间微醺起来。就在这样略显恍惚中啃完了第一块烤羊蝎子,当最后对着滋补的骨髓猛力一吸时,清脆的“嗖”声后才回神过来,贪吃的模样似乎回到了儿时的乐趣中,明明吸完了还在继续猛吸,生怕还有漏下。我吃过最鲜美的呼伦贝尔大草原羊肉,却是第一次吃到如此香喷喷的烤羊蝎子,真正的好食材总是具有无穷的创造力。并非名贵的烤羊蝎子背后,有怎样的故事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的食材是基础。记得去年端午节在呼伦贝尔大草原根河湿地附近吃现宰羊肉时,“吝啬”的店家只允许我们享用十三根肋排中的三根,最好的食材他必须平均分配到每一桌。这家店选用的羊蝎子是来自“中国滩羊之乡”的盐池滩羊,与内蒙古随处可见水草丰美大草原不同的是,盐池境内以荒漠草原和干草原为主,滩羊每餐都要来回数公里乃至数十公里长途跋涉,是名副其实的“运动羊”。这样奔跑出来的滩羊脂肪含量低且分布均匀,肉质极富韧性和弹性,切开后色泽鲜红、纤维致密,吃起来细腻鲜嫩、不膻不腥。店家说他们只选六月龄羔羊中最好的里脊肉部分,柔嫩紧致的里脊肉能使肉质的活力一直保持到口腔中,因此刚才才会有触舌滑腻的美食享受。

相比传统的炖羊蝎子,烤羊蝎子的创新在于工艺。店家坚持古法烧烤,专门从新疆定制了馕坑,烧烤时150度以上的坑温增加了危险系数,却使得肉质受热更加全面、均匀、通透,而这种里外如一的松软,其他烧烤方法都无法达到。当持续的热空气进入到羊蝎子里面后,碰撞激活了每一个细胞,保持了肉质的活力。又因为店家用的是青冈炭,这种热值高的“活火”同样会把炭火与生俱来的香气散发到羊蝎子中,使得烤出来的羊蝎子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在烧烤中间,看到店家涮了两次原羊油,原来羊油能够让羊蝎子达到内外合一最好的吸收,这就好比用虎跑泉水方能泡出最好的明前龙井茶一样,土性、水性与茶性和谐的融为一体。而烤熟的羊蝎子呈焦黄色,油亮生辉,好卖相也增加了食欲,中国的美食一向讲究色香味俱全。

店家说烤羊蝎子的基础也是炖羊蝎子,烤得好不好,要看炖得好不好,而炖好必须在时间、火候和配料上下功夫。开始用猛火炖开,然后用中火炖熟,再用小火炖酥,最后用微火炖软,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六小时,且中间厨师必须全程跟踪改变火候,这样炖出来的肉才会香气扑鼻。这哪里是做菜?这是时光沉淀后的手工艺术,这是千锤百炼后的诚心实意。在快餐化的今天,竟然还有人愿意花六小时来炖好一锅羊蝎子,这令我感动!为了提供第二天的羊蝎子,也为了保证羊蝎子的新鲜,店家说他们每天必须在日出前后开始炖,这种艰辛恐怕也不为外人所知。

要保证烤羊蝎子的香味,必须在开始炖时就把香味沉浸进去,这是每家羊蝎子店的独门秘笈。炖羊蝎子需要30多种调料,店家慷慨的分享了他们的秘笈:徐闻良姜、新会陈皮、黄姚古镇豆豉。徐闻是中国最好的良姜原产地,它能够将羊肉的腥膻味转变为香醇味;新会对陈皮入食运用神出鬼没,它能够使羊蝎子变得更加酥软和味香;黄姚古镇有历史悠久且纯手工制作的豆豉,它能够使羊蝎子香味更加浓郁和富有层次感。配料事实上大同小异,相比其他店家,改变也只是一点点,但高手过招,一点点就分出了胜负。用原产地的精品,传承手工的做法,店家显然更有诚意。

真正的美食,既能还原食材的本真,又能感受到厨师的专注精神。这样看似简单的一块馕坑烤羊蝎子,用草原的食材,用汉族的炖法,用西域的工艺,很朴实很易得,却又很完美很动人,这就是用心的美味。画家丰子恺说:“这个世界不是有钱人的世界,也不是无钱人的世界,它是有心人的世界。”用心的做好一道菜,不就是在用心的画好一幅漫画吗?传说炖羊蝎子是康熙年间蒙古王爷奈曼王无意中发现的美味,开始作为王府美食,后来流入民间。如果当年他还能吃到馕坑烤羊蝎子,又会是怎样一番感受呢?夜已深,用阳刚浓烈的“三两三”和友人最后碰杯,以雪白萝卜和手磨豆腐结束叙旧,清淡与醇厚,这同样是绝配。

回酒店的路上,友人说这家店叫洪太极,是上海第一家专业馕坑烤羊蝎子馆,老板是一位爱好艺术的好友。

图&文/南海渔民

只喝一点点

已经过了豪饮的年龄,当然没有成为一个酒鬼。曾经与人共饮过一瓶很好的葡萄酒,虽然自己对酒的产地、品种、年份、酒精度、代理商等一无所知,好在味觉还算灵敏,好坏还是分辨的出来的。冰镇过后,醒一醒,没有半点涩味,唇齿留香。之后更是凭着印象跑到进口食品店去寻找那种酒,一排排看过去,没有找到,败兴而归。无从知道那瓶酒到底是什么牌子,也再也喝不到那般滋味,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把那一瓶抱着咕噜咕噜全喝了得了。

喝酒的最好状态一定是带着点莫名的情绪,可以是略微的惆怅和小小的开心,处于那么一点点兴奋的微醺。过了一点点,就不好了。有一年很喜欢一个男生,我们经常联系但是总不在一起,他有下班去小酌的习惯,有时候边喝边和我聊天,很长时间我都不知道他对我的感觉,可是又不好意思直接问他。终于到冬天的时候和同事到一家酿黑啤很好的BAR,觥筹交错间,那些平时不敢说的话,加着那么点酒精的勇气,“问你,你喜欢我吗?”我不知道对方是否被我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或者觉得平时隐匿的美感全无,我心跳的厉害,眼神迷离,身体微微晃动,管他呢。“额……虽然不知道到什么程度,但是是喜欢的。”我的嘴角挂上不易觉察的笑意,“来,再喝一点点。”我没有继续追问他这种喜欢究竟是什么,我们有成年人的沉溺和自制,哪怕多了一分就都不对了。轻轻放下手机,只带着一点点荡漾,带着一点点心动,一点点沉醉,那样蠢蠢欲动又极力克制。偶尔想起那个带着小麦香的夜晚,就像三毛写的《不要告别》:我醉了,我的爱人,我的眼睛,有两个你,三个你,十个你,万个你……

总是认为喝酒到了酩酊大醉就是失态,宿醉更是要不得的。见过有人喝到泪眼婆娑打电话给订过婚约的姑娘,一遍遍喊她名字,电话那头完全不知所措,可第二天起来他却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昨晚究竟是醉了还是清醒着无从得知;见过两个中年男子去烧烤摊喝着一瓶又一瓶啤酒,其中一名分明是上了头:“你说咱们主任是不是不是东西,开会点名道姓指我,你说你他妈的向着谁,你给我讲!”对方也无言以对。

我自己绝非酒客,自从毕业之后,几乎滴酒不沾。今年一反常态,有时候夜走的时候,就跑到一家白天是音乐餐厅晚上是慢吧去听民谣,仍旧是弄不懂就自嗨,仍旧永远是一杯白俄罗斯,仍旧是那么一点点的迷醉。有时候我也会幻想,某天喝醉,徒然就获得了勇气,在你面前一言不发,又落泪不止。我所要的貌似那么复杂,其实不过那么单纯。可是我不知道你前行到何处,也无法再互诉衷肠,只得继续大步迈进,繁星亮起,晚风吹拂,曾经存在,如今隐没。

《往日时光》中唱到:“人生中最美的珍藏,还是那些往日时光。朋友们举起了啤酒,桌上只有半根香肠。”不要像杜拉斯那样喝到摧毁了容颜就好了。喝点小酒就如沉溺,一定有那么点微醺,那么一点放肆,一定有深厚情感投入其中的,但是不过分执着和深陷。喝点小酒也如自制,不会贪杯,得到不过分索取和占有,失去不过分回忆和缅怀。

我问你,究竟能不能边啃鸭脖边喝点红酒?你说我有毛病。其实只要开心,我们喝一点点又何妨呢?

图&文/茉莉食菇

鱼头泡饼,找个借口再碰头

当服务员端着一个沉甸甸的比脸盆还要大的瓷盘上桌之后,一顿关于鱼头泡饼的宴席就算是正式开始了。

丰盛的盘子里色彩浓郁,上面铺着香气袭人的金黄烙饼,切成菱形的小块,碎屑铺散开,是有些遗憾的动人姿态。

酥软的大鱼头先煎后炖,泡在汤汁里的鱼皮泛着层半透明的油光,夹起一块带着皮的滑嫩鱼肉,能明显感受到从筷子传来的扯断鱼皮的劲道弹性。散落在鱼头周围的有煎过的老豆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还有层层叠叠煮的入味的宽粉条。

让围坐一圈的人,时常流露出不知下一筷子该落在哪里的小尴尬。

眼前呈现的都是北方的一种豪爽情怀,多种食材在汤汁中混杂在一起,多样的味道彼此交织,又是不同的口感。软的,硬的,脆的,嫩的,口味鲜香又带着微甜。

先吃下几块烙饼,最后待到变得凉了,泡在鱼汤里,劲道的饼把鱼汤里的精华吸收的一点不差,夹起湿漉漉的一块,入口绵软,回味十足。

席间品尝着盘中的配菜,已极是满足。似乎已不需要另外的选择了,若是显得冷清,搭配上几碟爽口的凉拌菜,桌子上的空间就被摆的满当当。

第一次吃到鱼头泡饼,在一个因为堵车迟到的冬日饭局上。十人包间里的大餐宴席,都是许久未碰头的老朋友,我匆匆抵达,推门就是抱歉,大家已是酒足饭饱的姿态,开始饮酒聊天。我执意不必新点菜肴,盘里剩余的鱼头和菜很是足够,服务员加热后重新上桌,搭配着刚出锅的烙饼,于我已是惊喜的一餐。

几块热腾腾的饼混着肉一起下肚,寒意烟消云散。端起酒杯,赶上大家的进度。

那天确是匆忙,没来得及吃的尽兴。却在某个被饥饿念头挑衅的时候,回忆起那一次和鱼头泡饼的初遇。那些混合在一起的鲜美滋味居然那么延迟的,在我的回忆里逐渐膨胀变大,变得清晰深刻。

可那一群朋友,已是各奔天涯路,再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一起享用美餐。

后来单独约了一个伙伴,共同去享用。没有什么主题的相聚,美食上桌后大家都变得沉默了,嘴巴里都是为了抵挡滚烫呼哧呼哧的吃饭声,时不时还有急促的吹气声音。我们敞开肚子,一人居然吃了一大盘烙饼,大盘子里的鱼肉和配菜几乎全部吃光。

饭毕我们倚在椅子上,向后仰着,脸上都是满意的笑容。

唔,好想再来一盘烙饼呢。可是实在吃不下了。

我说,我也是。

一顿还想再次共同享用的美食,已经是再次碰面的好借口。

文/残小雪
图/叶宁  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