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糖姜茶的温柔

要不是上月同学结婚的伴手礼中有一袋包装古朴的红糖,我还没有意识到,在离家的这些年里,想吃什么都自己学着去做,做不了的就约朋友下馆子,衣食住行也算是把自己照顾得妥妥贴贴。唯独红糖是我从未想过要自己去买的,也唯有那一杯红糖姜茶,在除家以外的地方从来不曾喝到过。

记忆里,每月生理期的头两天,只要从浴室里出来,一定会有一杯仍是烫口的红糖姜茶端到手里来,并被催促着趁热喝完。为的是祛除洗澡后身上的湿气。南方的冬天没有暖气,有时候做完作业很晚才去洗澡,父亲也会从被窝里哆嗦着钻出来,披上一件大棉服,缩在厨房抽油烟机昏暗的灯光下,极为耐心地切着生姜。

三大勺红糖,两片生姜,倒入滚烫的开水,顷刻从杯里弥散出混杂着一丝辛辣的淡淡甜味。红糖性温,有缓中止痛、活血化瘀的作用;生姜味辛,性微温,解表散寒。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但按照老人们的说法,在女人一生中的某些重要时候,却又是万万碰不得水的。哪怕到了今天,依旧有很多女性难逃月子期不能沾水的旧俗。

母亲是连蛇鼠虫蚁都怕的人,自然也应付不了杀鸡宰鸭的事情。自记事起,父亲便是家中大厨。平日里上班忙碌,晚饭是由母亲随便做几样寡淡的素菜。所以每个周末都是家中改善伙食,好好吃一顿的大日子。父亲会在前一晚询问我们嘴馋的菜,第二天很早起床去菜场,回来后便扎在厨房里忙碌。而小小的我,总是在他身旁转来转去,问东问西,好奇欣喜地看着那些食材,期待它们经父亲的手变成一道道可口的热菜。

我的父亲跟大多数我们所了解的父辈们一样,是不善表达且不拘小节的人。唯有在吃这件事上,从来没有马虎过,也从来没有吝啬过。小心周全地照料着母亲和我的胃。

我们正所处日渐便利的时代,以前只有家中长辈动手才能吃到的各式传统食物都已经商品化,在超市的货架上任君挑选:水饺、包子、粽子、辣酱、腌萝卜、酱鸭酱肉、核桃阿胶膏。红糖姜茶当然也有速溶冲剂版,在需要的时候给予小小安慰。只是这些省时省力的方便食品的功能是实用性,少了关切,少了温情的连接,也少了味蕾的记忆。深夜从冰冷的冰箱中取出的食物,除去能应付肠胃之外,也再无其他了吧。

而最无法替代,时常惦念于心的,是在我年少时与父母同住的那些年年月月,递给我的一杯杯红糖姜茶里,父亲从不曾言说的爱与温柔。

文/MISS笑不停
图/wondersmith  循CC协议使用

豆酱蒸五花肉

人味蕾的记忆,应该是根植于小时候被给予了怎样的食物。这记忆,纵然是已经离家十万八千里,十年或数十年再未碰过那些滋养过自己成长的东西,也不会淡漠,不会消褪的。

肚里揣着一枚二十几岁的中国胃来英国,不是不肯尝鱼和薯条的豪迈,也不是不能品味咖喱的辛香,但胃口的偏好和味蕾的记忆,始终留着一个不能替代的位置,给家和亲人。一想到要慢慢数家珍了就有点激动……

我是桂林人。过去南方没空调,要是屋里没一只炭火盆,常常比屋外还冷。小时候放学到回家,鼻子冻得红红的,坐到饭桌前,我妈最常端上来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豆酱蒸五花肉。晒制而成的黄豆酱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经过高温蒸煮,豆子发酵得到的特有鲜味被激发出来,猪肉几近化掉,丰腴咸香,切碎的红辣椒浸润在亮晶晶油汪汪的汤汁里,下饭一流。

这是我关于家中吃食最深刻的启蒙,也是我关于温暖和幸福的标准之一。这个画面,是自动流淌着柔光的。无论我跟北方长大的汉子怎么讲,他脑中也许顶多能将我的思念,类比为他心中的拨鱼儿和老陈醋。这些年在英国,多少个冬天的日子,冰天雪地买菜艰难的时候,论文成山弹尽粮绝的时候,稿债困身不能自拔的时候,关于这碗豆酱五花肉饭的幻想,就成了我的弹药。

我妈是广东人,她说黄豆酱在广东很普遍,好多地方家家都做,各地以自产的风味豆酱为荣。如今普宁豆酱自是比较出名,工业化生产了,超市里就能买到,广告里老放,孟非最知道。但特别的风味,只有手工做出来的,才吃得出不同。

其实豆酱大江南北都吃,北方有黄豆做的黄酱、大酱、面酱,四川有蚕豆做的豆瓣酱,风味各异。下面这个方子,是根据我妈的讲述,整理出来的我家做豆酱的程序:

1,黄豆洗干净,用高压锅压软(用手指能碾碎为标准),倒掉多余汤汁,冷却后放到干净干燥的容器(如敞口盆)内,盖上纱布置于阴凉处待其发酵,时间长短取决于环境温度。

2,至长出白毛后,放入冷却的浓盐开水、桂林三花酒拌匀,拿一块玻璃密闭地盖住容器口,放置到阳光下,晒后有余温时千万不能搬动容器及搅动内物,否则会变酸。

3,豆酱冷却时可时常搅拌,确保每一粒粒豆子都受过阳光的恩宠。晒至金黄,有浓郁酱香味散发时,即成。

4,做好的豆酱可转移至干净干燥的容器密闭储存,舀出时务必使用干燥无油的勺子,避免发霉变质。这样的豆酱,无须放冰箱,在干燥阴凉的环境下,可保存几个月至半年。

吃的时候,选上好的五花肉,切片,拍点姜茸,稍放点糖,豆酱多少凭个人喜好自己掌握,一般来说是猪肉量的一半或者等份都可,筷子拌匀,放大火上蒸。蒸到水开后转中火,蒸至猪肉出油,肉质软烂即可。

豆酱作为调味品,特别随和。不光是蒸猪肉,蒸、煮、炒、焖、砂煲,料理猪、鱼、鸡,煎豆腐、炒青菜、煮汤、送粥,不需要添加别的太多调料,都能自有鲜香。

豆酱制作成功与否,跟日照关系很大。我妈从前都是选择出太阳的日子,跟隔壁家的阿孃(即很亲近的阿姨)一起做,每一步都互相提醒着,做好了互相分享品尝。这样的工序,耗时,制作一盆酱耗费的精力……闭眼一想,脑中尽是从前过日子那种美好的慢节奏,睁眼却要面对今晚做点什么快手菜的现实。

小时候不爱吃肥肉,长大了才知道肥肉是个好东西。开始惦念那一口的时候,离三高五高也不远了。人世间的无奈莫过于此。

文/三三黄
图/世界新闻网

潮汕红桃粿

红桃粿究竟是什么?想必除了潮汕的朋友们,很多人都第一次听到。

红桃粿又名红曲桃,是广东潮汕著名的汉族小吃,取桃果造型而得名。桃果象征长寿,故制桃粿正反映祈福祈寿的愿望。有些地方叫作粿桃和红桃粿,因为外形像个平面的红桃子。潮汕家庭妇女,一般都能掌握这类食品工艺。由于整个过程必须从舂捣米粉开始,故又称为舂粿。

潮汕民间习俗,凡时年八节,几乎家家户户都要做红桃粿、酵粿、白饭桃。红桃粿、酵粿做完后,要放在祖宗灵位前祭拜,白饭桃则只是拿来吃,那是因为潮汕人认为红色是吉祥如意、好意头的象征,而酵粿在制作过程需要发酵,故取其“发”的好意义。

一年也就只有年初十拜老爷的时候家里会做红桃粿,可为了让我解解馋,外婆跟小姨年初四就准备好食材,准备大展身手满足下伪吃货的潮汕情结。

首先,要将糯米饭、切成丁的香菇(香菇要先泡水一个小时至两个小时)、腊肠、以及虾米一起下锅爆炒,加入调味料,即成红桃粿馅。

而做红桃粿的粿皮则十分讲究,面粉和水(必须是开水)的比例要恰到好处,不然粿皮太软或者太硬都会直接影响其最终的呈现。而我,终究没有小姨她们的贤能淑德,只适合在旁边打打酱油,连揉个面粉都被她嫌弃笨手笨脚……

因为不需要拜神,所以没有加入“红花末”,这样子做出来的红桃粿其实也叫白花粿,看着她们两个快速地用手推开粿皮,原本一小团的粿皮在一双双巧手下揉化成一大张粿皮,再加入馅料,轻轻捏几下就开始呈现出桃子形状的粿品。而我跟表妹的任务则是,用红桃粿的模具,把一个个雏形印出花纹来。这个也确实考验功夫,一不小心就把粿皮弄破了,要不就是印得太浅,看不清花纹,又不过关……

糯米饭时不时散发着阵阵香味,忍不住一边印一边偷吃几口饭。

做好之后的红桃粿,要先蒸熟之后晾干才适合冷藏起来。原本灰头土脸还沾着面粉的红桃粿,在蒸炉里呆了15分钟后出来,个个晶莹剔透,因为没有红花末的点缀,馅料若隐若现更增加了食欲。刚出炉的红桃粿,嘴一急当然得先吃一个品尝下劳动成果。

柔软的粿皮,夹杂着糯米饭的香甜,大大的一口咬下去,更发觉作为一个潮汕人的幸福所在。吃了一个还余味十足,再来一个也无妨。

至于剩下的,外婆将它们一个个平铺开晾晒着,等明天我收拾行李时,再用保鲜袋装好带回广州。

虽说3个小时的高铁拉近了潮汕跟广州的距离,但不能想吃什么就能吃到什么的惆怅心情总在午夜里就隐隐发作。打开冰箱门,拿出两个红桃粿,用小火慢慢地煎着,直到粿皮酥脆即可上锅。顾不得用筷子了,直接拿在手上,酥脆的粿皮跟柔软的糯米饭相宜得章,外焦里嫩还有满满的腊肠虾米香菇,味道更浓郁而乡愁也泛滥,仿佛此刻还在家里拜着老爷,耳边还唠叨着家常。

吃完再喝上几杯功夫茶,打个满意的嗝,年后的一天广州生活也落下了帷幕。 

图&文/MISS猫在广州

那年的火锅

火锅,麻、辣、烫、香。浓烈的味道冲击着舌头和大脑,产生短暂的刺激感和享受。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火锅爱好者。但是自从遇见一个人我喜欢上了火锅。

那年春初乍寒,偶然的原因与一人相识。交往一段时间后一天下午接到他发来消息:请我去他家吃饭。心中几分忐忑和意外还有几丝惊喜。下班后折转来到他家登门入室,简洁的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一个热气腾腾的锅子,油亮的红汤在锅中翻滚。锅子旁边围着几碟新鲜菜蔬,有各色肉丸,豆腐,豆皮,青菜,黄瓜,等等。整个房间弥漫着火锅的香味和暖意。落座后,他取来一瓶红酒斟了两杯,并向我展示他熬汤底的鱼头。我捂嘴偷笑心中却是满满的幸福。锅底熬的鱼又烫又辣蘸着麻酱和蒜末吃进嘴里别有一番滋味。顿时连胃和身体都暖了起来,软嫩的豆腐久煮才更有味道,豆皮却更加有嚼劲,冻魔芋最是吸味,一口咬下去里面的汤汁常常把嘴烫伤,新鲜的青菜稍稍一烫就要捞起才能保证它新鲜脆嫩的口感。金针菇爽脆是我最爱的火锅配菜,莲藕和土豆也不能久煮否则就失脆感。一顿饭吃得心满胃满,几杯红酒下肚不免头也有点晕晕。靠在他身上只觉得满是火锅的香味心中不免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那之后和他常去外面吃各色火锅,泡椒鱼,串串,石锅鱼,涮锅,鸳鸯锅也在超市买上大包的食材去他家做,那时的自己忙碌而幸福着。直到某天问起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火锅呢,他回答说:因为她啊。因为她喜欢所以我才喜欢。心顿时沉到谷底,唉,何必告诉我。我们常常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喜欢某样食物在共同的味道里品尝幸福的滋味。味道是人身体记忆里最顽固的记录,即使垂垂老矣,依旧可以被食物的味道唤起多年前那美好的回忆。我们也根据对味道共同的爱好选择最适合自己的伴侣。

我的身体和对味道的挑剔终究不能太适应火锅,那浓烈的味道和吃火锅后那些肠胃的不适也只能要我逐渐的放弃火锅,就像我和他的感情一样,开始是翻滚的浓香,中间是熬煮过久的变味,最后是冷锅后凝固的油脂和满桌的狼藉。或许只有那种鸳鸯锅一边清淡一边浓烈个有个味才能找到一种平衡。那年的火锅那年的人,那顿火锅的味道根植在我记忆深处,总会在偶然想起怀念那时的幸福滋味。 

文/亲亲
图/树凯 杨  循CC协议使用

儿时的味道

小时候的我,是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的。虽然我是外孙女,在众多的儿孙中两老却最疼爱我。得此“殊荣”,五六岁的我敢于在严厉的外公“吞云吐雾”时上前把烟掐掉,敢于和外婆没大没小插科打诨撒娇卖乖,好一副活灵活现的神气样!现在的我已经长大成人,陪伴在老人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幼时外婆抱着我踱步哄我入眠的身影,半夜被蚊子吵醒迷糊间外公起身拍打的样子,偶尔还会伴着摇篮曲一齐进入我的梦中,让我醒来后被回忆牵绊,忆起儿时的点滴,更忆起儿时的味道。

儿时我哭闹的时候,外婆一使出“杀手锏”便能勾出我的馋虫,让我止住哭声眼巴巴地等待,嘴巴也像抹了蜜似的逗老人高兴。她的绝活之一当属香喷喷的盐焗鸡,好吃得让我恨不得把手指上的味道都吮舔干净。如果我吵着要吃,外婆前天便会去菜市场选好一只肥瘦适宜的母鸡,当天夜里把它洗净晾干水分待用。第二天起来吃过早餐,我一边在厨房里玩耍一边看着外婆制造美味。先给鸡全身抹上食盐,慢条斯理地给它“按摩推拿”;接着抹油,外婆坚持选用上好的麻油,成品的味道会更酥更香;然后是酱油,最后姜葱切断捣碎,涂抹后若有剩余则悉数塞入母鸡的肚子,确保焗后更入味。别小看了这番“疏松筋骨”的折腾,它可是门技术活,里面大有讲究,力道用时走向丝毫不能马虎,否则其中滋味便大打折扣。精于厨艺的婶婶和舅妈曾特地“拜师学艺”,依样画葫芦味道却大相径庭,让她们直呼外婆手艺精湛,她们根本学不到家,哈哈。

这一套工序完毕,便是第二轮的脱水晾干。直到下午,外婆才拿出电饭煲,在内里刷层油后便把“浓厚重彩”的鸡放入开始焗,一侧焗好后可掀盖翻至另一侧重复。当电饭煲的灯从“煮饭”跳至“保温”时,我便急不可耐地叫唤外婆前来,她只能无奈而宠溺地满足我。一开盖子,在雾气氤氲间,焗成金黄色的美味让我顿时变成了星星眼,不管三七二十一咬下,鸡皮的柔韧爽滑和鸡肉的幼嫩鲜美泾渭分明却又同时在我嘴里攻占城池,让我在这番鲜明对比间欲罢不能,众多的调味料也使出浑身解数却又不敢喧宾夺主,争相在口中演绎出多层次的精彩。就这样一顿饭的时间我能解决掉大半只鸡,不理会外公外婆在一旁一个劲劝我吃慢些别烫着,最后吃得脸儿油油肚儿圆圆才罢休。

除此绝技,外婆的另一大绝招是扬州炒饭,那更是我隔三差五便缠着外婆做的超级美味。幼时的我很挑食,对蔬菜更是“深恶痛绝”,一到饭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聪明的外婆自有办法治住我。豌豆、玉米、胡萝卜、鸡蛋、香菇、瘦肉等营养的健康食材悉数切碎入锅炒熟,加入煮好的米饭,让它们均匀混合,起锅前撒入盐和酱油为这道美食“着色”,少许翻炒后即可出锅。可别小瞧这看似随意的调味啊,它可是为炒饭“画龙点睛”的精髓所在!小小的我踩在小凳子上,看着那些我不喜欢的食物慢慢变成我最爱的饭食,急忙流着口水赶紧跑回到饭桌前乖乖坐好。

等到色香味俱全的炒饭一上桌,我早已食指大动,哪还顾得上挑食这回事啊!小脑袋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往嘴巴不停地送着饭,吞咽之余,含着米饭还要含糊不清地对外婆说:“再留一碗给宝宝吃”。外公偏偏还喜欢逗我,这时候还经常故意板着脸说:“小孩子可不能太贪心啊,剩下的外公会统统解决掉的。”这句玩笑话音刚落,我骤然加快了扒饭的速度。外婆只好噙着笑意走上前,担心我呛到似的拍着后背给我顺气,温柔的说:“外公跟你开玩笑的呢,没人跟你抢,炒饭都是宝宝的,好吃就多吃点啊!”在那些平常的中午或者黄昏之际,祖孙三人总能在小小的餐桌前笑闹成一团,而我也会在那些时候吃下比平时多上一倍的饭食。就这样,慢慢地,我长大了……

现在的我,早已不会像儿时那样一口气解决掉大半只盐焗鸡,也不会像儿时那般急匆匆吞咽下两大碗扬州炒饭。每次去看外公外婆,他们总是会眯起眼睛看着我慢条斯理地小口小口吃着,一边责怪我吃的那样少,一边回忆起我小时候猴急的吃相。如今,外婆老了身体也差了,已经无力再费心思为我制作可口的饭菜了,儿时的味道我只能在记忆中体会,在记忆中追念。不过既然我已长大,也该换我为外公外婆煲汤做饭,让我也能如小时候他们慈爱望着我那般,静静地看着他们安详的咀嚼。唯愿时光能走的慢一些,家中老人的身体能安康一些,让日益长大的我能多陪他们散散步聊聊天,多尽几分微薄的孝心。

文/浅浅
图/Harvey Jiang  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