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走到南的一碗羊肉汤

蓉城的天气,千变万化。

立冬那日还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往后便立马变了天,飘起了蒙蒙细雨,兼寒风刺骨。

下午闲嗑时,不知是谁先提议要吃顿热乎的,便迅速有吃货响应道:“走,喝羊肉汤去不。”

“走走!”大伙儿嚷嚷道。

于是,因为阴雨天气困缩在室内的一帮吃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召集了亲朋好友,轰轰烈烈地朝六十多公里之外的羊肉汤名产地——简阳出发了。

七弯八拐,晕车晕了数回后,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大隐隐于市的小店。

老板只卖羊肉汤,汤里可以加羊血和内脏。

我们人多,便要了十斤。三大盆香浓的羊肉汤很快端上桌,醇厚的白汤表面撒着细碎葱花,赭红的羊血半沉半浮在汤里冒头,像美人丰厚的嘴唇。

你若狠心伸筷子去搅乱这盆汤,便能捞到许多上好的羊肉,是事先煎炒过的,因此更添了几分嚼劲。汤头很厚味,该是羊骨熬成的。最难得的是从汤头到内脏与羊血,包括最精华的羊肉,竟然毫无一丝膻味。

未几,老板娘又亲自端了盆香菜进来,夹几根浸在汤里,配上一片羊肉细细咀嚼或是囫囵下肚,都堪称人间绝味。

几碗羊汤下肚,浑身便暖洋洋的,简直像在温泉里好生浸泡了一番,觉得再多人间富贵荣华,都抵不上此刻的满腹羊汤。

待羊肉吃得八分饱,羊汤也喝足了,方可与喷香的白饭相亲相爱去了。这时佐以店家自己腌的酸脆小菜,便又是一番新鲜体验了。

听当地朋友说,简阳卖的羊肉汤,大多取材自当地人养在在山上的小羊羔。放羊娃儿白天领着那些小羊羔上山,戳个树桩在山上,晚上再把羊赶回家。羊吃的是山里的草药,喝的是纯天然的山泉水,整天在山上欢快蹦跶,肉自然鲜嫩紧致。

而这一切淳朴的良苦用心,最终体现为一锅醇白的羊肉汤,简简单单,毫无伪饰,没有添加什么山珍海味,却从根源上便击败了那些豪华酒席上名目繁多的浮夸汤类。

我想,或许这便是厨者以不变应万变的初心了,哪怕世事变迁人间食谱改了又改,他依然只安心地熬着自家手下的那一锅汤。袅袅白烟升起,遮住他刻着岁月沧桑的安详脸庞。

旧年我在天津求学时,曾与昔日好友在津城某家羊汤店门口排了一个小时的露天长队,那是寒风凛冽的12月,我们站在马路牙子上一边跺脚一边伸长脖子,眺望柜台上那口盛着羊汤的大锅。队伍很长,可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安详,甚至是温情的。他们扳着冻得通红的手指数着待会要买几个烧饼来配羊汤,还要打包几份回去给家人吃。

最后,当我们终于排到座位各自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呼啦啦喝完时,心里升腾的大概亦是这种平凡却温暖的幸福感吧。

北方的羊汤不似南方,它清澈见底,飘几滴油星,撒浓厚的葱末与香菜,甚至还会加点儿胡椒。力求猝不及防把你心底深处那点蛮横的饥饿感给炸出来,然后用它粗糙却鲜香的味道抚慰你的每一个味蕾。从里到外,寒气荡然无存,你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就像春天在野地里撒欢打了个滚似的。

或许,人到了冬天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去寻觅一些温暖的食物吧,譬如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它隐藏在大街小巷里,不显山露水,却有独门香气招牌。只要你肯找,只要你愿意用心去品尝,你终能尽兴而归。

愿君如意。

图/文  吴老师在成都

记忆中的柴火小馄饨

经常吃馄饨是上小学的事。南京的馄饨是柴火小馄饨,以前还能在街边上看到馄饨摊子,现在可是不多见了。馄饨摊子是营生的物什,浓浓的都是人间烟火气。摊主在小车上排开一盆肉馅,排开大铁盘,排开以堆计的馄饨皮儿,两只手蜻蜓点水般上下翻飞,沾了些许葱姜水的筷子行云流水地飞动,不远处,就是一口热气腾腾的汤锅。

馄饨是现吃现包,现包现下,从点单到上桌可以控制在五分钟。柴火馄饨是什么样子呢?皮极薄极薄,馅极少极少,十几个小馄饨盛在一个大碗里就像是十几片云朵。汤底里漂着一点儿葱花和虾米,桌上有红红的香气逼人的辣油,老板问一句:“啊,要辣油啊?”你如果说要,那馄饨云可就变成火烧云了。

上小学时有一天,同桌的女孩儿萱萱说要请我吃馄饨,不仅仅是请我吃馄饨,她还要给我见识见识别人送给他们家的土鸡蛋。

“土鸡蛋只有这……么大。”萱萱和我一边走一边比划,她纤细的手掌圈成一个小圈,小圈比鹌鹑蛋还大不了多少。

走到馄饨摊子坐定,萱萱把书包一脱,飞奔回家拿鸡蛋。我在桌边坐着,打量行行色色的大人们在馄饨摊吃一顿南京味儿的下午茶。有戴着金丝眼镜的老爷爷,一边吹气一边狡猾地对我笑,有袒着肚皮的彪形大汉,局促地瘪在小角落里喝馄饨,有中年的男人、女人,面对面坐着,看不出表情。萱萱拿着两枚鸡蛋飞奔下来,她的刘海被汗水贴在了额头上。

 “看,真的很小!”她兴奋地叫道。

我也兴奋地赞叹,土鸡蛋真的特别小,而且打破薄薄的蛋壳之后,那里面的一轮蛋黄特别的黄。

每回我在外边吃了外食,回家都不敢告诉妈妈,为什么?妈妈还做了晚饭呐!

“宝贝,看妈妈给你买了什么?”回到家,我一边脱鞋一边看着厨房里妈妈朦胧的身影,一个翠黄的袋子落在了门口的垃圾桶边——“湾仔码头,不便宜,妈妈给你买了鲜虾云吞。”

什么是云吞?我双手举着筷子默默地想。云吞,顾名思义就是像云一样的需要一口吞下去的东西?可是我从来没有吃过云吞,到底云吞是不是像云那样白呢?

等到这碗昂贵的晚餐上桌,我才觉得哑然失笑。什么呀,不就是馄饨嘛,只不过馅多一些,汤鲜一些,皮也没有特别莹白透亮啊。肚子里的柴火小馄饨还没有消化,我奋而举筷,又吞下了一大碗包着大虾仁儿的大馄饨,觉得还少了点儿什么,其实是土鸡蛋。

后来浪迹全国,每到一个地方,听到那些名词:馄饨、云吞、抄手、扁食、肉燕……每到一个地方,食物上桌之前,我都要暗暗祈祷:“一定要像小馄饨一定要像小馄饨。” 然而每每失望。别的地方的馄饨,不是皮太厚了,就是馅太多了,沉在碗里浮都浮不起来,怎么能像流云一样的柴火小馄饨那样暖人胃口呢?

“云吞不是馄饨。”后来,我的广东朋友举着筷子一本正经地跟我说。

管它呢!馄饨、云吞、抄手、扁食、肉燕、包面……在我心中都叫馄饨,可是,这又能怎样呢?

我离开南京太久了。

我想我是想家了。

文 / 栗啾
图 / 
Kidsada Manchinda  From  500px

​活着当然不是为了吃饭,还要吃好呐

我们这一代人,从开始往笔记本上抄格言开始,记忆里就有这么一句话:人吃饭是为了活着,当然活着不是为了吃饭。这显得有些绕口的两句话意思不外乎,食物,只是一种使人活着的物质,倘若有人真的将口腹之欲上升到精神追求,在早先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饕餮之徒。据说这神兽是龙的儿子,作为龙的儿子将食物作为最大追求都要被人瞧不起,就可想而知行走在人间的美食家们的境况,还有一个词叫做饭桶。就算美食家们如何辩解不由分说吃进肚子才是饭桶,美食家们一定是精致细品,然并卵,这并没有什么用。

当然,吃货那是娇嗔着的糯米细牙,往往带着点宠溺的语气,顶多算中性词。不在我们归纳范围之中。

我们的父辈,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肠胃都在早年被粗鄙的食物吃成了惯性,甚至我见过许多只要吃饭就要吃撑的人。早年的生活,给了他们的肠胃一个深刻的烙印。毕竟,填饱肚子首先是第一要义,在饥饿状态下谈任何食物精工细作都是耍流氓。

但是我们不同啊,自从出生后,就赶上了改革开放、赶上了中国经济一路狂奔,物质极大丰富,食物之于我们,早已经成一种工具变成了一种生活美学。食物不仅仅要吃进肚子,还需要看着它的颜色,闻到它的香味,甚至要根据食物的颜色气质,配上雪白骨瓷盘子或者是粗粝的黑陶盏。

夏天,晶莹剔透的水果们一定是要装在透明的玻璃大碗里,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紫色肉嘟嘟的葡萄,看到金黄色的哈密瓜,看到红艳艳抿一口就酸甜的草莓们,要是将这些娇嫩的水果们装在粗陶罐子里,水果们恐怕真得会跺着脚不答应哦。

而黑陶的盘子,里面要装上包裹着黑色海苔的寿司卷,橙粉色的三文鱼片软软趴在寿司上,有时候还会搭配一点点的甜虾,依旧是软软地卧在黑陶上。庄严的盘子,立即使这种丰润而颜色轻佻的食物们变得端庄起来,就好像穿着礼服去赴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会,再纷乱的内心,也会在这种庄重下败下阵来。

夏天的时候,我疯狂迷恋着马甲线。那一段时间的午餐是一根切片黄瓜三两鸡胸肉和二两豆腐。这些平淡无奇的食物吃了几个月。但每次吃之前,我都要花上一分钟的时间,将黄瓜切片,将烤或者煮好的鸡胸肉撕碎,将雪白的豆腐片整整齐齐顺着盘子摆成一个圆弧形状。每次吃饭前,因为这一分多钟摆盘而营造出的庄重仪式感,我都要发自内心的雀跃一下:我要开动啦。

因为这样一种宠爱自己的仪式感,这样简单的食材,忽然变得有趣起来。清甜的蔬菜,有着淡淡糊锅味道的卤水豆腐,还有蘸着一点点醋的鸡胸肉,都变成了一种美好生活和追求更好自己的象征。到了后来,我都有点期待这样的食物了。

结果当然是我瘦了,谁天天吃这些东西不会变瘦才奇怪呢。

文 / 张子艺
图 / Tuky Waingan

幸福的面包

前几天看了一本电影,叫《幸福的面包》。是我所喜欢的风格,干净,温暖,有暖融融的爱意。讲述了一对夫妻,离了繁华的东京,来到一个偏僻宁静的小镇,开了一家叫“尼那”的咖啡厅。

镇上的人都古怪而善良。有坚持纯手工制作玻璃的吉普赛风格的女郎,她的耳朵灵敏地能听见整个镇子上的声音。有一直带着神秘箱子每天都来到咖啡厅里喝咖啡的老先生,沉默寡言,却用手风琴为店中相拥哭泣的父女演奏温柔的曲调。还有售卖新鲜蔬菜水果的夫妻,他们的孩子比小猪还多,性格耿直而可爱。

就这样守着咖啡厅,还有门口大片的草地,他们遇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听说了很多不一样的故事,用面包和料理抚慰人们的心。在日剧特有的清新治愈的氛围里,悲伤痛苦都变得风淡云轻。

这样平静的生活大概只是乌托邦的幻想吧,现实中总是有数不清说不完的痛苦和不幸,让人退无可退。可是即便是如此,至少,我可以给自己做一个幸福的面包,同样拥有柔软的触感与甜美的香气,食物的味道总可以给人前进的勇气和动力。

面粉和水完美搭配,再加入些酵母菌,然后反复的搓揉,摔打,直到洁白的面团在手中变得柔韧光滑。覆盖上湿布放在温暖的地方,静静等候,给予它成长的空间。然后再排气,整成喜欢的形状,再次发酵,放入烤箱,选择合适的温度和时间,再打开烤箱时便是享受成果的时候了。微焦的外壳包裹着洁白柔软的内芯,小麦的香气总是让人联想到肥沃的泥土,金色的麦浪,沉甸甸的麦穗,而简单的原料,朴实的面包,本真的味道,也能带给人真实的喜悦和成就感。

我喜欢烘焙,喜欢烹饪,喜欢食物的气味。很多时候,人会生活在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里,努力并不能得到好的结果,付出往往成一场空。但是,在做烘焙时,只要我认真地完成每一步,给予足够的耐心和时间,它总会反馈给我我加倍的幸福感,用熨帖的味道安慰我的胃和心。而我在这样的安慰下,也能保持微笑,继续前行。

文 / 猫耳朵
图 / PEXEL

悠然见面香

它是成都巷子里的茶碗,轻轻淡淡,抬手间茶香弥漫。它是西安古城上的青砖,四季轮回,风雨间静谧安然。它是南京路上的梧桐,鸟语花香,青翠间情迷意乱。它是北京后海的琴瑟,谈笑言欢,把酒间不闻荏苒。它是温暖平实的一碗面,滋味万千,喧嚣温婉,如梦如幻。

爱情呼叫转移里,男主角因为一碗炸酱面决意离婚。阅尽世间红尘后,才发现自己要找的只不过是那碗炸酱面,转过身却为时已晚,那碗炸酱面应该是怎样的一种体味呢?

怀念大学食堂里的每一碗面香,那种只有校园饭堂的气息。布满饭卡的记忆和食堂大师傅纯朴的笑容,当一碗麻辣面从窗口推出来的时候,兴奋的味觉神经瞬间填满了心跳。红彤彤的面条打了几个滚,傲娇地挺在碗里,一口下去赶走了饥肠辘辘,留下的全是稚气未脱的回味。

失恋后,顶着全世界都欠我的心情,冲到路边面馆。一碗盛气凌人的牛肉面俯冲至眼前,面白菜绿。但那一刻吃进嘴里的已然不是躺在碗里的碳水化合物。伴随着昔日的甜蜜,拥有和失去顷刻间全被一碗面阐释出来。荡气回肠间,牛肉的浓香,爆满了味蕾的每一根神经,汤汁的厚重与面条的滑软结合的浑然一体。吃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依依惜别的味道。任由所有香气炸裂在口腔和心头,一口气喝光了所有汤,(和往事)再见!

旅行中,封闭又静谧的南方小镇。石板路冒着嫩绿的青苔,湿漉漉地浸着行人匆忙的鞋子。劳顿之际,接过当地阿婆用带着粗糙老茧的双手煮的一碗青菜面。坐在简陋透光的厨房里,四周散着青涩的草木香,窗户射进暖暖的味道,伴着时光的痕迹和潮湿的调调,一碗面囫囵下肚,留下静静的沧桑的模样。

离家后,每个寒冷的归家之日,和自己一起破门而入的一定还有一碗面香。虽然白菜豆芽略有单调,却有浑香的肉酱压阵。面条仿佛还带着老妈的手劲儿,盘桓在碗里,淋过酱汁后一阵翻滚,红红赤赤的才算上乘,也最勾人心魄。一口下去仿佛抚平了所有在外闯荡的辛酸,韧性的主角在嘴里悠然欢唱,一片温暖的生机,这就是家的味道。

深爱时,它是上海外滩的霓虹,闪烁不安,夺目间熠熠缠绵。它是凤凰古镇的阑珊,随风呢喃,耳语间醉了衣衫。它是内蒙草原的野马,纵然驰骋,不羁间望眼欲穿。它是西藏大召的经帆,虔诚至极,如愿间善念依然。

它是一碗五味杂陈的炸酱面,平实淡然,鲜香吞咽,岁月堆彻的柔情清烈如烟。

文 / Alien田田
图 / Zzzz Huang  From  500p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