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顺德鲫鱼的清蒸之旅

顺德没救了,彻底的。对吃已经执着到恨不得把自己吃了,不说如何吃人,就说鱼吧,鱼作为顺德食材的灵魂王者,顺德人可以给你做出九九八十一道鱼的菜,变着花样,每天不重复,关键是好吃得舌头打颤,味蕾全开。

只要一条鱼,一条鱼。什么鲫鱼、鲈鱼、鲳鱼、桂鱼……顺德人随手捞条鱼出来,就能给你做道好吃得叫妈妈的菜。完了,江哥彻底沦陷了。江哥作为美食界的毒药,到过无数号称美食之城的城市,这些骗子城市无一通通现出原形,要么是用餐环境好,要么是服务好,还有的甚至用情怀来欺骗你的舌头。江哥绝望了,江哥退出美食界了,只是偶尔被潮汕美食打动过,但从未想过重出美食界。可是这一次,江哥竟然被一条鲫鱼打动了,顺德最家常的清蒸鲫鱼,哦闹!鲫鱼不作一点临死前的扭曲挣扎,因为顺德人是最尊重食材的人,鲫鱼相信自己在顺德人手里才能完美的完成一条鱼的使命——被吃。顺德人的手,鱼身翻转,刀,去鳞,开膛,去内脏,留鱼卵,接着鱼身华丽丽的留下三道刀痕,如同神迹。最后鱼头朝下提起,分两瓣安详地躺在盘子里。一条完整的,毫无怨念的鲫鱼。此时千万不要放什么盐啊姜啊到鱼里面,这是尊重鱼的一种方式,让鱼的灵魂像生前一样游弋在沸腾的锅里。如此蒸出来的鱼肉才鲜嫩。

蒸、蒸、蒸。

鲫鱼的灵魂在锅里完成了最后的升华,顺德人揭开锅盖,嘭,蒸汽扑面,顺德人和鲫鱼的灵魂碰撞了,顺德人文艺地说了句话:我被自己感动了。感动归感动,顺德人趁鲫鱼灵魂未随蒸气飘远,手脚利落地切生姜、葱,跟着,如同魔术师的手一样,神奇地漂亮地把姜、葱和盐撒在鱼身上,又把生抽老怪召唤过来,在鱼身周围淋上一圈,最后,把翻滚的生油从鱼身上浇开,滋啦,鲫鱼完成了最后一道洗礼,成为了清蒸鲫鱼。

等到了江哥嘴里,再次发生了宇宙级的灵魂碰撞事件,江哥舌头爆炸,味蕾全开,首先感受到的是鲫鱼肉的鲜和嫩。真正的鲜和嫩。食材本质,鱼肉原味。无需醮任何辅助调料,也可吃得津津有味。舌头全身心拥抱鲫鱼,感受到了鲫鱼在河里甩着尾巴欢快转圈,遇见个异性谈个恋爱。

我们年轻人的生活不就应该是这样吗?别找各种理由说啥现实残酷,你不会是连条鲫鱼都比不过吧。

文    江远琛
图    Wicked Little Cake Company循CC协议使用

我只是个食客

了解我的人会知道我吃饭的时候常常手舞足蹈,或是陡然地闭眼伴随夸张的哼叫。这时候你应该明白,是你的食物把我感动,一瞬间噙出泪花。不过你不要奢望我就此爱上你的食物。我不轻易说爱,因为用情之后必定手脚受缚,有所顾虑,对于还没尝过的佳肴着实不公平。

梁文道说三十四个人里有至少有三十三个认为自己很爱吃并且会吃,我才意识到原来“吃货”已经成为了大多数人喜欢冠在头上的名号,俨然都是一副美食家的做派。我的饮食生活总是任人摆布颠沛流离,所吞咽的末事也不是经过精雕细琢的山珍海味,所以我不敢说我懂吃,我只是单纯地想与你分享一个关于鸡翅的故事。

纽约的小餐馆大多都开在街角,木栏窗户一扇扇蛮横地敞开,喧闹的人声和啤酒冒泡的声音便像洪水一样倾泻出来。有一天,我突发奇想豪迈地领着一票中国朋友打算去吃一家中东菜馆。走进去是一个不大的店面,我们凑在一起认真地研究了菜单,看着上面糊糊涂涂的一大堆,半天也只看懂了一样。「chicken wings」我一个一个音节清晰地读出来。好吧,就吃这个。然后鸡翅就上来了,要来一打啤酒吗?等等,你先瞅瞅这鸡翅长啥样?它既不是炸鸡翅,也不是烤鸡翅,橙红橙红的颜色亮得扎眼,肉上的油还在滋滋地作响,随后一股浓烈的酸醋味伴随着辣味冲进鼻子,我们一桌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咳咳,真呛。我胆子大,抓起来一个就吃,真的是一瞬间的事,鼻子和舌头轰得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辨识能力,既酸又辣还咸,混在一起向我袭来,我竟一个表情都做不出了。我已经忘了我们那天到底喝了几升免费续杯的汽水,总之大胡子老板脸都绿了。

一个早晨,在布鲁克林smorgasburg小吃集市,我又看到“chicken wings”的招牌,竟像遇见老朋友一样兴奋。看着老板把一桶鸡翅倒进放了大块黄油的炒锅里,舀起一勺橙色的辣酱,喷上些褐色的汁液,大手脚地翻炒,香味就渐渐出来了。这次它是真的好吃了,酸味和辣味柔和了些,黄油的气味更加凸现,再配上酸奶酱和西芹,能在刺激过后泛出微甜的回味,让我的心得到些许安慰。

我端着碟子面向东河,与略显颓唐的银发老人并排着坐,望着曼哈顿在隔着铁丝网的天边安静地起伏,又狠狠地啃了一口鸡翅,这时候能感到味觉正在复杂地交织,静默却盛大。

当我解决完一大盘,舔干净嘴边的酸奶酱,撮完了手指头上的红油却还想再要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我怕是爱上这鸡翅了。

但我却不知道它的名字。 

回到上海的某一天,收到Yelp推送我的邮件,在里面的餐厅信息里刷到了和印度朋友吃过的印度餐馆,和韩国汉子吃过的墨西哥小店,和匈牙利姑娘吃过的韩国排挡,和纽约客吃过的切尔西酒馆,还有——橙红橙红的油光锃亮的鸡翅—— buffalo wings,它叫布法罗辣鸡翅。

我记住了且永不会忘,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会漂洋过海与它再次相遇。

饕餮是七宗罪之首,如果一个人一辈子能摄入的食物统共只有这么多,我定要把它们一卡一卡全都用在值得的地方,比如在南海海崖边吃青木瓜色拉,在西塔琴音里吃马萨拉杂菜,在穿过安达鲁西亚的公路边喝两杯啤酒,在切尔西市场吃个龙虾卷之类。不过如果我一个人吃六个人的份他就能喜欢我,我也并不反对。

“但是你不能吃那么多还那么瘦。”

妈的,竟忘了人还有一宗罪叫妒忌。

世上的美味这么多,我们是耗尽一辈子都吃不完的。我们终将永久地寄身于这个奇妙的世界之下,甘愿地撒手听凭一切珍馐美馔的摆布,苦苦追寻世间所有的佳肴,前赴后继万死不辞。

所以我不是美食家,你也不是,众生芸芸,不过食客而已。

文&图/心玥妹子

那“一点”年味荡漾

当下的年饭里,大鱼大虾当道,馒头这种粗砺的,品相不高大上的是找不到存在感的。可是记忆最深处的年饭却和馒头有关,尤其是荡漾在其中的那一点红红的“年味”。那便是奶奶的做的馒头。

奶奶和爷爷一直住在北方的一个小村落,奶奶自从嫁过来甚至连村子都没有出过。爸爸是独子,多次让他们到城里,他们一向推托,他们对城里从来没有过向往,也不想打搅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他们的独子。我只见过奶奶两次,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暑假。她永远利落示人,头发纹丝不乱,盘一个小发髻 清爽的衣裤,她裹着小脚,却从没看她踉跄过。家里虽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却干净整洁,错落有致,有些许禅意。每年过年,从接到爸爸要回去的信开始,爷爷吃完中饭后就雷打不动的去村口等。而奶奶会在下午的时候不顾自己是小脚爬梯子到房顶张望,直到天黑。

有一年我去过年,奶奶早早就准备了好吃的,醉枣,粉肠等等都是她自己做的。当然还有放在小蔽子上的码排整齐的点着红点的大馒头。就仿佛是厨房里的一道风景,它们每个都一模一样,连红点的位置都不偏不倚,正好就是中间的位置,暗哑又夺目。

年饭开始了,各就各位后,刚出锅的馒头,蒸腾着的白气和那些小小的红点让整个小屋温暖又华丽。爸爸拿起馒头端详着,叹了一声,哎,就想吃这个! 然后一层一层剥开了吃,奶奶做的馒头,圆润紧实,就象时下的油酥饼一样层次分明, 我也照着爸爸的样子,一层层吃起来,一种新麦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点点甜意,口感柔软却有力道,一层有一层的惊喜,越往里越柔嫩麦香也越浓。到最后一层,好像一个花蕊,放到嘴里,只剩下满足。当时我这个饭量不大的小孩子居然吃了两个大馒头!  就连一向沉默的奶奶也冲我笑了。

奶奶的沉默是出了名的,但总感觉她身上有种凛然的气势。所以虽然家里人丁单薄,独子也在外闯荡,村里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欺负爷爷奶奶。后来知道原来奶奶也是出生大家的,家里的生意由北做到南,商货都是用车皮拉的,这在二十世纪初中叶,想想都是大生意。后来家道中落,她也算下嫁,可是你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怨念,面对晚辈无欲无求。只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安静地做着馒头,非常安静。

但其实在这份安静里流淌着的是空落和孤寂,独子远在千里之外,一两年才能见一回。家里除了睡觉,半导体一直就开着,那个年代连电视都很少。爸爸当然是孝顺的,除了父母在,却远游,其它能做的都做了。可是每年几天的见面蔚籍不了奶奶的孤清和寡淡。所有的思念和怅惘都寄托在那一蔽子的馒头上了,所以那红点那么正,那馒头那么香。

奶奶有哮喘,时好时坏,有一次很严重,二姐是爷爷奶奶带大的,回去看奶奶,奶奶那时已经卧床两周了,气若游丝,爸爸也请假准备回去了。奶奶得知爸爸要回去,仿佛打了强心剂一样,慢慢的能起床了,爸爸到的前一天,奶奶居然和面做起了馒头,二姐当时看着眼前这一幕,打趣道,“敢情,儿子就是药呵,我这就回去了。“

几年后,奶奶走了。爸爸很长一段时间缓不过来。和我说,做什么也不如在身边守候。一语中的。不知是不是有轮回这一说,现在的我也在重复爸爸做的事,也重复着他的苦痛,远在万里的异乡,甚至连每年回去都做不到。而一想到爸爸孤独的背影,那种愧疚便无以复加。命运的推手让这一切戏剧化的重合,只是我祈祷上天给我智慧和勇气能与命运抗争甚或有幸与命运和解,只为日后少些遗憾!

可能每个游子的心里都有一种粗砺的年饭无关大鱼大肉,只关一个约定,一种乡情,我愿自己明年的年饭和爸爸在一起。一起做一次点红点的馒头,一起祝愿我的奶奶在天上安好。

图&文/自由的解构

漫谈泰国米粉

泰国人整治米粉有一套。宽的、窄的、圆的、扁的,炒也好煮也好,各有风味,是泰国人不可一日无之的特色食品。

去泰国旅游回来者,多半都会记得炒米粉(Pad Thai/Phat Thai)的滋味。这味以米粉为主料,辅以鸡蛋、豆腐、虾,佐以酸角汁、鱼露、小米辣与椰糖,吃时挤柠檬汁、洒花生碎的街头小吃,迟至上世纪四、五十年代銮披汶·颂堪为首相时才推动发明,不算最传统,却已成为最具代表性的泰式美食之一。在东南亚其他国家的自助餐厅,往往有单独档口,卖泰式炒米粉。2011年CNN搞世界美食评选,泰式炒米粉赫然位列第三。老美在品味方面固然水平欠奉,但也反映出泰式炒米粉的世界影响力。

话说颂堪力推泰式炒米粉,多少也有点“去中国化”的意思。不过如今大街小巷卖的米粉,还是贵刁最为普遍。贵刁者,潮语“粿条”变音也。潮汕人下南洋,从龙仔厝府(沙没沙空府)上岸,也将粿条带来泰国。多少年过去,连普通泰国人也接受,改用泰式调料,与潮汕粿条味道已全不相似,只剩下名字发音还留有中国痕迹。东南亚其他地区,从大马到星洲,贵刁也是出名小吃,反映出昔年华人打拼历史。

泰国人不爱自己做饭,什么东西都是去市场买来吃,贵刁就是街市中最为常见的吃食之一。找个摊档,花35泰铢叫碗贵刁。泰国人性子缓,吃米粉也不能着急。若是去旺一些的店,看店家慢条斯理一桌桌伺候,等端上来,说不定半个小时就过去了。不仅慢,而且少,粉仅碗底一团,堆些肉丸、鱼饼、叉烧,成年人一碗吃不饱,只能算喝了个下午茶。

吃煮米粉,口味必须重。撒大量糖、干辣椒面、花生碎、鱼露和白醋泡小米辣,吃得汗如雨下。贪心,不小心连尽三、四碗,狠狠擤一把鼻涕,灌一大口冰水,才感觉腹中充盈,简直要漫到喉咙。在一旁持勺站立的店家,看着只是笑,又忙不迭去接待其他客人。

还有更重口味的,叫艇仔贵刁(kuay teow reua)。和广州艇仔粥一样,是船家的发明。泰国河网密布,艇仔贵刁发源于水上市场,却早已成功登陆。304号公路近曼谷路边有家著名艇仔贵刁店,水泥墙加铁皮顶棚的简易建筑,内里收拾得甚齐整又别致。老远看见15铢一碗的招牌,其实只够夹一筷子。猪肝熬成浓稠汤底,粉码是猪肉和鱼丸。鸡公碗盛上来,不懂吃的,看到汤底颜色,不敢动箸,其实是美味。更要浇酸辣酱和大量糊辣椒,补到流鼻血。

米粉也能上筵席。Khanom chin,泰文的chin指中国人,不过这道菜却出自孟族。大概算咖喱的一种,主料通常是鸡,用鱼腐风味亦好。辅料是小圆茄子,有极微细的涩,正衬出椰奶、咖喱、辣椒熬煮出的酸、辣、香。在北碧府桂河边的农家餐厅吃过一次,用汤汁拌细圆米粉,连呼过瘾,意犹未尽又捞两碗米饭。口中辣得烧起来,喝一个猴子摘下来的椰青镇压。才有空看夕阳照在铁桥,高大的南海观音像只剩剪影,远远又有跳舞音乐,在河中驳船上响起来了。

图&文/韩磊

山楂汤的慰藉(有图长文)

立春过后,天气渐暖,某天突然听我妈说“超市已经不卖山楂了”,心里不由得一抖,追问缘由,说山楂都是进一大批货存着,卖到现在,剩的一点儿也都烂了,过了季,就不再进货。听闻至此,顿觉遗憾万分。

“山楂,核质硬,果肉薄,味微酸涩”百度百科如是说,然而大段的文字介绍,远不如一幅充满红艳果实的照片让人看得愉悦:红皮的果子在视网膜上形成映像,脑皮层神经接受信息刺激,口水就会不自觉地盈满口腔——每每看到山楂,这些条件反射甚至生理反应总会无法抑制地发生在我身上。

人生过去二十余年,食得美食无数,而不论什么吃法都能让我服气的食物,除了土豆,那就是山楂了。别看它土炮接地气不精致,但或是过清水生食,或是穿成串滚一层糖浆,甚至捣烂和了蜂蜜熬成糕体,吃起来无一不是酸甜爽口,降火生津,因此冬天吃山楂,几乎成了我此季节最盼望的好事之一。

我家的惯常吃法是煮山楂汤。生果爱烂不耐放,做糖葫芦又太麻烦,相比之下煮成汤真是工艺简单,便于保存,又能集山楂酸鲜之味的精髓,简直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两斤圆滚滚的大山楂,手感虽糙,味却精细,几刀下去,去核切成小瓣,这是最费力的一道工序,然后就可入锅添水,慢慢熬煮。时间不能太短,不然山楂之味不能尽入汤水,时间也不能太长,否则果肉烂成泥渣,到底影响了口感。随着水的几沸几滚,山楂酸味之中的细腻渐渐被炖了出来,融进原本平淡的清水,甚至连果皮上的红,都渗了几丝飘散入水。熬煮的火候差不多了,丢几块冰糖进去,平衡这锅里急速蔓延的酸,不爱糖的,也可以加蜂蜜,使得汤水更加醇厚润喉。果肉我是不滤除的,它们相较汤汁更酸一些,边喝边吃,层次丰富,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山楂汤煮好了,放在窗口晾凉,装进密封的大海碗里塞进冰箱,馋的时候盛一碗出来,冰凉酸甜的口感在东北的严冬里别有一番滋味,更不用说暖气烧的燥热时,喝一口清凉酸鲜的汤汁,再嚼一嚼煮得软糯的果肉是何等的惬意了。冷着喝爽口,热着喝也另有风味。我好凉,爱吃冷食,但有那么一段时间,身体有点异样,需要喝中药调理,忌生冷,只好每天把山楂汤加热了再喝,温热的汤水入口,就连这酸味也温和了许多,两口下肚,舌尖与胃袋都是暖烘烘的,不如冷的喝着痛快过瘾,却在这窗外大雪屋内温馨的环境里更应景,更让人觉得温暖慰藉。

整个冬天,每天晚饭后过那么一两个小时,边看电视边品一碗山楂汤成了我每天雷打不动的日程,某一天突然喝完了,忘记买山楂所以来不及再煮时,就会觉得口中实在寂寞,似乎要“淡出鸟来”。因此得知已经过了山楂的季节时,心里倏然有些空落落的,当然也会有其他时鲜水果填补空缺,但总觉得万分怀念这一碗的清新爽口,或温和暖人,大概这份醇厚的鲜香酸甜只属于冬日里的山楂汤,也只有它能为唇齿,为胃肠,为整个人带来如此的慰藉。

文/魂杖道长
图/guzhengman  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