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子颂

零食的世界已经眼花缭乱了,但是如果让我在其中只选一种,那非栗莫属!糖炒栗子、蒸栗子、煮栗子、烤栗子、栗子窝头、栗子粽、栗子烧鸡、栗子雪糕、栗子蛋糕、栗子馒头……可以说,我吃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各种栗子的衍生品。

与栗子的初相见是在小学的时候,那个年代食物匮乏,家里有姐姐在北方,带来了当地的栗子,当时小小的我对这个暗色调硬鼓鼓的不起眼的小东西没在意。可是当我尝了一个生栗子味蕾就瓦解了,更不用说放在饭锅里焖熟的软糯甘香的开口栗了。栗子有一大袋,剩下的就放在一个柜子里。家里人说,好东西要慢慢吃。我每天走过那个柜子都会味蕾生花,步伐沉重,可是想起所谓的家训,也罢也罢。慢慢地,我的想望在绝望里退色了,甚至不再去想了,不能做主的事情也就只能由它去吧。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家里人想起来,还有栗子没吃呢。打开柜子,再打开袋子,只见栗子白花花地躺在那里,嗯, 它们发霉了,而且很霉。仔细想一想,生活中不乏这样由“慢慢”酿成的不堪甚至悲剧。有些好,是等不起的。这便是栗子带给我最初的甘与涩。

后来生活质素改善了,自立后,更是想吃什么便可以买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等到绝望。各种荤素的,各种中外的,都唾手可得。但只要一想到栗子,还是有一种情愫在里面,那种口感是不可替代的,那种回忆也不可复制,暗藏在软糯里的无以名状的默香,只有喜欢它的人才闻得到。

以前单位有个日本同事,每次从日本回来都会带一种栗子小馒头。就是外面有一层类似饼皮一样的东西,做成栗子的形状,里面是栗子煮熟后磨成的馅,就说这个馅,粉粉的,但不粘腻,也不致散落,口感顺滑,有栗子原始的甜度,添加物有,但又没有逆口感。整个小馒头有形又有灵,可谓栗子衍生品中的极致。可谓做出了业界良心。可是这么多的栗子产物,我最喜欢的还是原来的它,一种笑口栗。所谓的直火烧,没有任何添加,干干爽爽,表皮很容易剥落,一颗饱满的果实落在手心里,放到嘴里,体会甘甜糯香的分解过程,着实是一种享受。

很多人吃栗子带着任务,因为栗子的营养价值,还跟时下流行的养肾搭上了关系。医药学家孙思邈就说板栗是“肾之果也,肾病宜食之”。虽然具体疗效无从查考,家里有人不喜欢吃栗子,每次他吃的时候就会说,嗯,栗子是好东西,得吃。有一种理性的勉强在里面。我没有这些负担,就是喜欢,爱养生不养生,但是在享受栗香的同时,还有良性的心理暗示,就仿佛,自己喜欢的东西,有一天买一送一了,那就窃喜吧。

图&文/自由的解构

氤氲在方便面里的旧时光

那天风骤雪急,公交车在路都慢得像蜗牛一样,到家时已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饭菜尚有余温,却被一路上磨蹭的公交挤得没吃饭的心情了。雪花还在外面飞舞,玻璃上的水汽渐渐多了起来,这时突然渴望一碗热气腾腾的有汤有水的食物摆在面前,热气香气都顺着鼻孔往里钻,吃一口,一直暖到心底。

是的,你猜的没错,是方便面。

忙下楼买了一包方便面,烧水,煮面,开锅,放点盐和葱花(方便面里的调料包我是万万不用的),装碗,整个厨房一派热气腾腾,香味早已钻到肚子里。外面北风呼啸雪花飘飘,屋内一碗香气扑鼻的方便面汤汤水水的真是暖透了人心。喝一口汤,寒冷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

方便面刚刚兴起时,我不识何物。只听人说好吃,却不知如何好吃。人家说,和挂面差不多,但是可以直接吃。当下窃笑不已:挂面是生的,要煮了好久才可以吃,方便面虽冠以“方便”二字,却又如何不煮便吃?真是胡言!人家见我不信,懒得和我解释径自走开,留下我在原地讪讪地笑着。

后来到外企上班,公司经常加班,食堂的饭菜又极不合胃口,吃晚餐和不吃没什么区别。回宿舍的路上,有一家卖店,彼时华丰三鲜伊面正在全国大红大紫,我和同宿舍的赵光便常常拐了进去。

老板,两包华丰!两根火腿肠!半斤花生米!颇有气势地喊道。

那时我和赵光住在公司租来的民房宿舍里,偶尔会做饭吃,只是会做的食物极少,食堂的饭不可口,我俩就常在外面买了吃。尤其是方便面。从卖店出来,顺便从附近的田里偷几棵小葱藏在衣服下面,回到宿舍,心里只等着这顿丰盛的方便面大餐了。炉子上的水快乐地翻滚着水花,把面饼扔进去的快意无从述说。水再次翻滚时,面饼渐渐散开成为松散的面条,那时还没有地沟油,撕开调料包撒入调料,放入撕成段的小葱和红的火腿肠,火苗在炉子里幸福地燃烧着,虽夜已至深,却丝毫没有影响我俩年轻而无忧无虑的心情,方便面的香味氤氲了整个房间,也氤氲了我俩年轻的打工岁月。

后来我和赵光各奔东西,那些吃方便面的时光就成了生命旅程中一抹永不褪色的记忆,每每想起,记忆犹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就着花生米吃方便面的岁月,时光尽管流逝远去,那段岁月却永远铭刻在时光深处。

再后来遇到了他。五月,阳光温热,常常和他去外面玩得满头大汗,他便带了我去他的宿舍去煮方便面吃。同宿舍的人都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洗过脸躺到床上休息,听着他悉悉索索地准备煮面。他用了一个小小的酒精炉烧水,水汽在有限的宿舍空间上升飘荡着,听着他撕方便面放面饼调料的声音,紧接着听见磕开鸡蛋的声音,隐隐约约的面香味和鸡蛋味钻入鼻孔,我朦胧欲睡。直到他过来轻声叫我:方便面煮好了,起来吃吧。

麦香味面香味和着鸡蛋的香味一起扑面而来,宿舍里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息,方便面盛装在散发着瓷具光泽的碗里,黄白相间的鸡蛋卧在上面,看上去格外诱人,胃里也蠢蠢欲动了。忙接过他递过来的筷子勺子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慢点吃,别烫着。

多年以后,这句话成为吃方便面的那些岁月的一个终结。岁月将老物是人非,但那些淡淡的方便面味道却一直深藏在记忆深处,偶尔,会悄悄在岁月的河流掀起朵朵浪花。

文/付群华
图/Thomas Weidenhaupt 循CC协议使用 

小吃货的独白

你是个吃货,几乎所以认识我的人都这么评价过我。我不否认这一点,巨蟹座天性爱吃,我也不例外。对我来说,吃不仅仅是一种口腹之欲,而是在体悟一种只存在于食物中的情感。

我并没有多么喜欢去外面的餐厅吃饭,我喜欢在家里吃饭,无论是谁做的饭。从小时候起,我最爱吃姥姥做的饭。姥姥做的鸡蛋饼和炒米饭,都是记忆中最不能忘的美味。从小到高中,姥姥做的饭,只要我想吃,随时都有。而大学之后,在食堂的荼毒下,我越来越想念那份美味,所以经常趁着没有课的那几个小时从莱山区跑回家,只为了能吃上一顿可口的午餐。不说有多么精致,但真真切切是从里透到外的关切。老人对晚辈就是这样,她爱你爱到每一餐饭都希望你吃好,她用心为你做每一道菜,咸淡都是按照你的口味调配好的,甚至每一叶菜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因为有了爱,食物才会变得有灵性,才会让食物的香气穿过身体直达你的肺腑。弟弟最爱吃姥姥做的土豆炖芸豆,百吃不厌,经常吐槽小姨(就是他妈妈)做的没有姥姥做的好吃。我不爱吃这道菜,吃不出小姨和姥姥做的有什么区别。只记得每次做这道菜之前,姥姥必定会去市场上买新鲜的大骨棒回来煲汤,用骨汤去炖土豆,小小的火苗让关怀随着氤氲渗到了食材的每一个角落。所以这道菜,就成了弟弟回家的一个信号,百发百中。姥姥的拿手好戏是辣酱和香肠,那是可以储存365天的美味。自己在家没人做饭时,我就会切一根香肠,一个土豆,和大米一起丢到电饭煲里,几分钟后就可以收获一肚子满满当当的幸福。

妈妈大概是遗传了姥姥的基因,是个天生的美食家,家常菜、点心、蛋糕、饮品……只有我想不出的,没有她做不出的。妈妈做的红烧肉乃是人间美味,烧的红红的四方块,必定是层层分明的五花肉,砂锅里还要有和肉一起小火煨了多时鹌鹑蛋和栗子。因我不爱吃肥肉,所以鹌鹑蛋和栗子就成了我大刀阔斧要消灭的“敌人”。据说妈妈的红烧肉是跟爷爷学的,妈妈说爷爷做饭很好吃,但那时过于年幼的我记不得爷爷做的红烧肉有多么美味,唯一能记到现在的,是两代人在一道菜上的传承,是两代人凝结在我一人身上的温暖与心血。不能不提的是妈妈的烧烤,每年我们家里都会有几次烧烤,或在家里,或在海边。忘不了烤肉滋滋的那种美妙的幸福感。半肥半瘦的五花肉被穿在铁纤上,在跳跃的炭火上微微颤动。还有我最爱的烤土司,金灿灿的土司上一定要刷一层姥姥磨的花生酱,一股浓浓的花生香气会在一瞬间被激发,在唇齿中流连许久……我喜欢和妈妈一起做点心,最近爱上了传统的中式点心,元旦放假时和妈妈一起熬了猪油,被油腻的气味熏到想吐。然后仔细和了面,用椰蓉和黄油调成馅,又觉得单调了些,就加了几颗红艳艳的蔓越莓,颜色就立刻鲜亮了起来。那天和妈妈一起做的是开口酥,也名荷花酥,用刀切成四瓣的面皮在烤箱中盈盈绽开,婷婷宛若一朵盛放的清荷。第二天送了几块给姑姑,又给弟弟做了他爱吃的慕斯,看着他们脸上惊喜和享受的表情,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蔓越莓一样鲜亮了起来。和妈妈一起做点心,享受的是母女间温情互动的过程,是相互嬉闹是透露出的温暖。

小姨做饭很好吃,姨夫也喜欢搜罗一些不常见的美味。记得有一种调料叫酸辣子,十分酸爽可口,第一次吃到小姨做的酸辣子炒牛肉时,我破天荒的吃了三碗米饭,记忆中再没有一次吃的那样多。姨夫从云南带来的家乡菜风干腊肉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在风吹日晒中,肥肉已经变得透明,在盘子里散发出盈盈润润的光泽,咸咸的味道并不令人讨厌,反而在口腔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大概是时间的滋味。

记忆里总有一丝淡淡的鱼香,那是姑姑做的油泼鲤鱼。我是不爱吃鱼的,唯独这道菜,可以让我自己消灭半条鲤鱼。把鱼下锅时,鱼可能还会微微抖动,过了不久就安安静静的躺在锅里了。身为一条鱼,最大的价值就应该在餐桌上实现。鱼煮好后,姑姑会把浓稠的蒜泥涂抹到鱼身上,再用滚烫的花椒油浇上去,“滋啦”一声响起,随即满屋飘香。吃完鱼后,姑姑一定会用鱼骨烧一锅鱼汤,再撒上辣辣的胡椒粉,一碗下肚,冬日的寒意瞬间烟消云散,只觉得白白的鱼汤仿佛让全身经络都有了力量。元旦的时候在姑父那做了一碗泡椒凤爪给他做下酒菜,第一次做,味道竟还不错,酸酸凉凉的,又不是很辣,极适合在喝酒时用来清口。绿绿的小米辣似轻舟般飘在玻璃碗里,配上白白的凤爪,单是颜色就很赏心悦目了。

还有一顿很难忘的饭是高考结束后在老师家里吃的,那是我第一次吃到老师做的饭菜。我还记得那天是很简单的四个菜:笔管哨炖白菜、香肠、油煎杏鲍菇和木耳番茄炒蛋。我在厨房看着老师做菜,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老师聊着天,偶尔帮帮倒忙。只觉得那个时候的老师褪去了在学校时的严厉,有了如母亲一般似水的温柔。油煎杏鲍菇是我教老师做的,因我怕油锅,所以我也就是动了动嘴,只把平时看妈妈做菜时的做法告诉了老师。老师调了一碗麻汁,配着杏鲍菇一起,老师也说味道不错。暑假的时候在家学做菜,跟老师聊天时还说学会了要做菜给她吃,现在想想我们虽然同在一城,也再不复高中天天相见的日子了。这句承诺似乎也成了一句空话,不知何时才会实现了。

我爱吃,更爱感受食材中蕴含的深情。食物,让人们对家人、朋友的关怀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表达出来,这大概就是吃的魅力所在。用一句话来结尾吧:食物是最温暖的礼物,而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文/Elaine
图/RapStone™  循CC协议使用

​那些儿时尤物们:萝卜丝饼

初中历史课上,老师侃侃而谈:罗伯斯比尔,十九世纪法国大革命雅各宾派的领袖之一,blahblahblah……不知哪个调皮鬼轻轻用常熟言话嘀咕着,罗伯斯比尔?萝卜丝比尔?萝卜丝饼?萝卜丝饼!然后自己嘿嘿乐了,这笑声就跟尚湖里的涟漪一样迅速荡漾至整个教室,连向来端庄的历史老师都摒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迅即又收敛表情,敲着讲台说,哎!现在是上课时间啊,要吃萝卜丝饼的,等下课。就这样,数百年前来自遥远欧洲的罗伯斯比尔先生自我们这一届开始,借由小小的金灿灿的萝卜丝饼扬名当地。

大家都正猛长个,上了一两节课,中午吃的再多再饱,也老早消耗干净了。彼时校外开了家小小的铺子,主人是位阿婆,她总是围着个大围裙,银白发髻,拢得纹丝不乱,打扮得也干净利落。铺子里头的货架摆满了常见的儿童零嘴,门口一角的大板桌上蹲着俩圆乎乎白胖胖的电饭煲:一个温着褐色茶叶蛋,一个兰花豆腐干专用。门口的另一头支了个敞开的铁锅,里头热着小半锅油。阿婆埋头调着面糊,舀浅浅半勺,放入之前已经切好拌好调好味的萝卜丝葱花肉末,再舀入半勺面糊,滑入铁锅深处,之前还闷声不响的锅子突然就噼里啪啦唱得欢快。这么噼里啪啦炸一会儿,我们的真正主角萝卜丝饼就一身金灿灿香喷喷惊艳登场了。

那时小,还不晓得什么是美拉德反应,只是本能觉着,萝卜丝饼真正是尤物呢。且不说它那模样,经高温油一炸,色泽立马变得金黄略带焦褐。单那油炸香气,就足以令方圆五里内的馋鬼应声而动。也确实如此,每每下课铃一响,就跟赛场上发号了施令枪似的,从各个教学楼涌出一波波男生,野马似的奔向他们心中的尤物—罗伯斯比尔,哦不,萝卜丝饼。一时之间,通往阿婆铺子的路上你追我赶,狼烟四起,杀气腾腾,过路的行人一头雾水,这是抓贼呢还是正办着田径类比赛呢。

男生们一路狂奔到了油锅跟前,急急伸出攥得皱巴巴的毛票,从阿婆手里接过用一方白纸裹着的萝卜丝饼,也甭管是不是才出油锅,是不是烫得舌头直跳,站在原地三口两口囫囵吞下,然后甩着两只油腻腻的手,嘻嘻哈哈往回赶。

这时候,女孩们才三人一撮两个一伙,或蹦跶着或施施然走向铺子门口。“好婆,给我挑一串兰花豆腐干。”“好婆,我要一个茶叶蛋。”好婆这个,好婆那个,一时间,电饭煲前面莺莺燕燕声一片。那会儿,初中校服是藏蓝色海军套装,海军领小西服,下面是藏蓝色长半裙,大裙摆,镶着一条白边,转一个圈,裙子如蓝色玫瑰在阳光下绽放。这么美的校服,女生们都不敢一个人穿,生怕被男生们说“洋盘”,往往都是呼朋唤友立下誓,约好了几月几号,心下暗喊一声希瑞赐予我勇气,这才理直气壮又有点儿羞答答穿了上学。这会儿,头上扎着红红粉粉蝴蝶结的女生们三五成群,嚼着耳朵,分享着手里的豆腐干和茶叶蛋。不远处,吃开心了的男生们捏着鼻子拖长了音调,学着女生们娇里娇气的声音“好婆~我要兰花豆腐~。” 

注:常熟,苏州下辖县级市,笔者故乡,江边小城。古有诗云“七夕流水皆通海,十里青山半入城。” 常熟市中心卧着苍翠连绵的虞山,山脚下有座破山寺,寺院墙上崔健题:“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 万籁此俱寂,惟闻钟磬音。”

文/初照晨
图/Kelvin Chen  循CC协议使用

年三十的盖浇饭

我大伯家以前开饭馆,早上卖凉拌粉,瓦罐汤,中午和晚上卖小炒。

这么个小破门面,进进出出四五步到头,当然不指望靠它发财啦。有客人来,就抡两下子勺头炒两个菜,没客人时就自己家人坐着嗑瓜子聊天,大伯他们一日三餐也都是在店里吃,所以说是饭馆,其实是大伯家的饭厅。

说起大伯,早年是出了名的败家子。顶了我爷爷钢板厂的职,没干几年,也不知是招惹了谁,居然莫名地坐了牢。出来之后工作自然是丢了,每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之是些吃喝打混乱七八糟的勾当。跳舞跳来个花容月貌的老婆,又跟别人跳舞跳跑了。生下个儿子遗传了妈妈的脸蛋,不务正业倒是向着了爹。在一个男孩子身上这两件事情反正一样地糟糕。

这父子二人跌跌撞撞鬼混多年,终于在一间小小的铺头里生了根。卖爆炒腰花,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啤酒鸭,卖这些总会有人喜欢吃的菜。生意虽然几乎是没有,但靠着家里人间或的接济,也居然成功地安身立命了。

因为这样的家庭背景,我妈妈很不愿意我同这一家子人接触,连带着我的奶奶我妈妈也很不喜欢,不知道只是些平常的婆媳积怨还是什么原因,她从来也不去看望我的奶奶。我奶奶,乐得坐在大伯的小饭店里欣赏她的独孙不务正业,也不来看我们。

在大伯没开上饭店之前,日常的工作里有一项是来找我爸要钱,他神出鬼没于我爸单位外边,待看见他弟弟的身影远远地晃了过来,就刺溜一下蹿上去。多年下来他们兄弟二人已经训练得很有默契,常常不发一语就能完成掏钱、接钱、扬长而去的过程。给的钱从一开始的几百,到后来的二三十,大伯倒也从不嫌少,照单全收。

我妈妈对于我爸爸的懦弱十分不满意,在她看来我那大伯同我的奶奶,完完全全就是两个累赘,至于我那哥哥,在我妈看来,完全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的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对于自己大儿子的情况无能为力。他糊涂混乱的晚年里常常一个人默默怀疑着大伯非自己的血脉,有时会流着眼泪喃喃,“老方家绝后了哇”。可能在他习惯沉默的外表下其实也并不甘心自己会有这样没出息的后代吧。

所以当家附近那小饭馆以前的小老板回家结婚时,我妈迅速地盘下了那个小店面,当做礼物一样敲锣打鼓地送给了我大伯。混惯日子的父子二人哪里会炒菜呢,但是大伯后来居然也真的能做一手好菜了,他的“从良”,看似不可思议,其实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比如说一个门面房。

这就是大伯开饭店的始末,一开就是七八年。

每年过年,我们要到大伯的店里去吃年饭。虽然妈妈毫不掩饰对这家人的不屑,但是过年的时候总也会给我穿身新衣裳叫我早早地坐到大伯店里去。白天我们放炮仗,摔炮和烟花,吃瓜子,吃糖果,吃点心。我从来不觉得哥哥是坏孩子,因为他总带我玩各种好玩的东西,还带我吃炸香蕉。

到了晚上,把做生意的方桌子收起来,摆上大圆桌,一桌子的菜密密麻麻排上来,我坐在桌边欢呼雀跃。大人之间的关系再奇诡和尴尬,小孩子是察觉不到的,我关心的只是糖盒子里还有多少喔喔奶糖,哥哥有没有给我买金币巧克力。

很多个年夜,我们全家一起在大伯的店里吃一顿尴尬的年饭。爷爷过世之后,因为钱的事情,爸爸和大伯两人曾经在这小饭馆门前大打出手,后来兄弟二人彻底反目,只是因为奶奶的缘故,年饭还得照吃。

我慢慢地长大。慢慢开始明白了一些大人之间的事情,年夜饭在别家是团圆和幸福,在我们家却仿佛例行公事一般地冷淡。

有一年,一家人正不冷不热地围在大圆桌边上吃年夜饭,忽然一个满身寒气的男人撞进来,呼喇坐下,说,“老板,一个韭菜鸡蛋盖浇饭。”

我大为吃惊,年三十了谁跑到小饭馆吃盖浇饭当年夜饭啊?大伯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很快炒好一份盖浇饭端给那个男人,新鲜的韭菜冒着绿油油的热气,二锅头一瓶“啪”地打开。

那个异乡的男人,低着头大口扒着饭,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抬头看见我们家这表面上一团和气的幸福景象,而心生酸楚。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我们家这团年的热闹其实也只是勉力维持的假象。

七八岁的我出神地盯着那个男人不声不响地吃完,不声不响地告辞,对我家的年夜饭视而不见,对贺年声音置若罔闻。

多年之后,我也离开家在外边过生活,有的时候过年也是一个人没有亲人陪伴。只是现在的我并没有勇气,在那团圆的夜晚,孤独地闯进一帘温暖灯光去目睹他人幸福的人生。

文/栗啾
图/r.doak  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