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见时,会否人齐店在

刚从冬季过度到夏季我多少还有些水土不服,但分散各地甚至各国中的兄弟们难得在此时都在老家,不聚一聚,是不可能的。

我们当然不是亲兄弟,不过是自小玩在一起,是否竹马青梅不好说,但棍棒互殴、各骂脑残的戏码是不少的。那些年看的武侠剧警匪片多了,真真学着里面的样子找了个学生会的好孩子监督着,在大哥远渡北美之前于学校升旗台边找四个纸杯打了水后,装模作样唱词做结拜。那年我们都初三,想起来,这么些年都过去了。

老大久居北美,老二(我)在南半球窝着,似乎最后一次齐聚,已经是四年前了。

店是熟悉的店,每次兄弟团聚,几乎都在的那里,老板也熟悉我们了,曾戏称他这里是“你们这几条友的半个食堂了”。唯独不同的是,这回,老三身边,多了个她。

“见过家长了,估计,嗯。你们懂的。”

比起初中时候一米七不到,老三已是快一米八的个子了,说起这种事,还是得脸红。

这店子,实话讲,没什么装修可言,乍看门脸,还以为不过是一家午夜也不会来人的无人冷店,没菜单在外头,里面也就两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方桌,门前挂着老灯笼,皮肤黝黑的妇女在天井似的矮桌子边串韭菜,只有店里的喧嚣,能叫人明白这气氛的热闹和吃客的心仪。

这种熟客才会来的好店子,菜谱是不需要的。“一手掌中宝,一手韭菜,一条烤鱼,一碟炒粉,牛肉猪肉各半手,再来锡纸金针菇和烤茄子各一客。”如此种种,张口就来。那边老三喊:“两打啤酒!”我大惊:“老四喝不了酒你们这群猪脑子!”老三哦了一声,又喊:“再来壶凉茶!”扶额,我只能说:“今晚老子不喝。”弟媳大笑,拉着我便说:“二哥难得回来一次,弟妹帮你喝到底。”

我随口答,好的吧,你们两口子随意。于是我们便都哈哈大笑。

菜来得很快,或许是因为都是烧烤,做得快速,毕竟就是方寸见丁的一些肉类与片得纸片儿一般的豆腐或鱼,美其名曰“薄点,入味”,谁不晓得是手掌心里扣金屑,然而烧烤这东西,烟火气这样重,仿佛不就着粗口、骂街、畅饮杯,便没了那多乐趣一般。怎么不是呢,这一桌的几个人,身份早都各异了,却都在这缭绕的烟火与油腻腻的电风扇呼转下,包袱全无、开怀敞亮地大聊。初中班谁和谁在一起了,高中认识的哪个野仔闯祸了,国外秃头大叔当街擦车把裤子擦没了,一米八几猛男惨遭袋鼠锤晕……天南海北,张口就来,烟火的氤氲中,也就是拍肩大小,谁会记得主语宾语。

不知是台风也为这难得的欢聚开个心呢,还是只是顺路瞅瞅这一炉子的烧烤里都是啥和啥,谈天之中,屋外真的下起了雨。老三喊了一声“好了,这下多吃两口吧,加啥菜?”,一边就下手敲碎了一个蛋包肉,一下丢到嘴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使个眼色;女人吃韭菜,不理他,桌子底下踩他一脚,他龇牙咧嘴脸涨红。

“就知道吃,难得聚齐了,也不多聊。”她露出好看的酒窝在笑。

老大呢,听了这话,拿起玻璃杯碰桌子,大家吆喝着呼应,我点点头跟着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表个意思——600ml的豪饮杯,我这状态,大抵只能拿起来。喝的话,当然,他们是不会勉强我的。

而另一头,难得出来一次的老四还在跟母亲通着话。那边似乎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便纵他一直在重复说明他只是和朋友在外面聊high了在临时加了夜场吃烧烤,那头也死不让挂机,更不信他说远在南半球的我以及北美的大哥都在老家的事实。我叹了口气,走上去夺过电话直接朝那头喊:“阿姨是我!还认得这把声音的话我捎他回家!”那边突然惊喜大叫,当年高考考场外她见到我时蹬一下扑到我身上的情形,仿佛仍在耳目。

这种感觉就像,某种已经根深蒂固的东西,在一刹间被揭示了地底平面图片,而在这种彻底从压抑中转为宽广的过程中,某种奇怪的声音,叮叮当当、隐隐约约,却真真切切在耳边不断响遍,从未走远。

而我们,应着着屋外瓢泼风雨,依旧可以在这里互殴,对骂,喝酒,摇摇晃晃地,各自抹着眼泪闲扯淡,然而喝完这杯酒、撸完这次串,下回见几个,在哪里,几时见,谁都不知道了,就像这家亲切却简陋的店,还能否在推土机式的大城发展计划中幸存,也依旧成迷。

文 / 沈尘
BGM / 最佳损友 – 陈奕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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