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见时,会否人齐店在

刚从冬季过度到夏季我多少还有些水土不服,但分散各地甚至各国中的兄弟们难得在此时都在老家,不聚一聚,是不可能的。

我们当然不是亲兄弟,不过是自小玩在一起,是否竹马青梅不好说,但棍棒互殴、各骂脑残的戏码是不少的。那些年看的武侠剧警匪片多了,真真学着里面的样子找了个学生会的好孩子监督着,在大哥远渡北美之前于学校升旗台边找四个纸杯打了水后,装模作样唱词做结拜。那年我们都初三,想起来,这么些年都过去了。

老大久居北美,老二(我)在南半球窝着,似乎最后一次齐聚,已经是四年前了。

店是熟悉的店,每次兄弟团聚,几乎都在的那里,老板也熟悉我们了,曾戏称他这里是“你们这几条友的半个食堂了”。唯独不同的是,这回,老三身边,多了个她。

“见过家长了,估计,嗯。你们懂的。”

比起初中时候一米七不到,老三已是快一米八的个子了,说起这种事,还是得脸红。

这店子,实话讲,没什么装修可言,乍看门脸,还以为不过是一家午夜也不会来人的无人冷店,没菜单在外头,里面也就两张满是油污的折叠方桌,门前挂着老灯笼,皮肤黝黑的妇女在天井似的矮桌子边串韭菜,只有店里的喧嚣,能叫人明白这气氛的热闹和吃客的心仪。

这种熟客才会来的好店子,菜谱是不需要的。“一手掌中宝,一手韭菜,一条烤鱼,一碟炒粉,牛肉猪肉各半手,再来锡纸金针菇和烤茄子各一客。”如此种种,张口就来。那边老三喊:“两打啤酒!”我大惊:“老四喝不了酒你们这群猪脑子!”老三哦了一声,又喊:“再来壶凉茶!”扶额,我只能说:“今晚老子不喝。”弟媳大笑,拉着我便说:“二哥难得回来一次,弟妹帮你喝到底。”

我随口答,好的吧,你们两口子随意。于是我们便都哈哈大笑。

菜来得很快,或许是因为都是烧烤,做得快速,毕竟就是方寸见丁的一些肉类与片得纸片儿一般的豆腐或鱼,美其名曰“薄点,入味”,谁不晓得是手掌心里扣金屑,然而烧烤这东西,烟火气这样重,仿佛不就着粗口、骂街、畅饮杯,便没了那多乐趣一般。怎么不是呢,这一桌的几个人,身份早都各异了,却都在这缭绕的烟火与油腻腻的电风扇呼转下,包袱全无、开怀敞亮地大聊。初中班谁和谁在一起了,高中认识的哪个野仔闯祸了,国外秃头大叔当街擦车把裤子擦没了,一米八几猛男惨遭袋鼠锤晕……天南海北,张口就来,烟火的氤氲中,也就是拍肩大小,谁会记得主语宾语。

不知是台风也为这难得的欢聚开个心呢,还是只是顺路瞅瞅这一炉子的烧烤里都是啥和啥,谈天之中,屋外真的下起了雨。老三喊了一声“好了,这下多吃两口吧,加啥菜?”,一边就下手敲碎了一个蛋包肉,一下丢到嘴里,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使个眼色;女人吃韭菜,不理他,桌子底下踩他一脚,他龇牙咧嘴脸涨红。

“就知道吃,难得聚齐了,也不多聊。”她露出好看的酒窝在笑。

老大呢,听了这话,拿起玻璃杯碰桌子,大家吆喝着呼应,我点点头跟着笑,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表个意思——600ml的豪饮杯,我这状态,大抵只能拿起来。喝的话,当然,他们是不会勉强我的。

而另一头,难得出来一次的老四还在跟母亲通着话。那边似乎并不太相信他的说辞,便纵他一直在重复说明他只是和朋友在外面聊high了在临时加了夜场吃烧烤,那头也死不让挂机,更不信他说远在南半球的我以及北美的大哥都在老家的事实。我叹了口气,走上去夺过电话直接朝那头喊:“阿姨是我!还认得这把声音的话我捎他回家!”那边突然惊喜大叫,当年高考考场外她见到我时蹬一下扑到我身上的情形,仿佛仍在耳目。

这种感觉就像,某种已经根深蒂固的东西,在一刹间被揭示了地底平面图片,而在这种彻底从压抑中转为宽广的过程中,某种奇怪的声音,叮叮当当、隐隐约约,却真真切切在耳边不断响遍,从未走远。

而我们,应着着屋外瓢泼风雨,依旧可以在这里互殴,对骂,喝酒,摇摇晃晃地,各自抹着眼泪闲扯淡,然而喝完这杯酒、撸完这次串,下回见几个,在哪里,几时见,谁都不知道了,就像这家亲切却简陋的店,还能否在推土机式的大城发展计划中幸存,也依旧成迷。

文 / 沈尘
BGM / 最佳损友 – 陈奕迅

乐叔、虾仔与花码字

1980年代,《周末》画报刊载过题为《乐叔和虾仔》的方言系列漫画,风靡一时。当时我还在云南老家读小学,在新华书店购得一套合集。大开本,粤语、普通话对照,是我对广东发生兴趣的起点。记得其中一折,讲的是乐叔与虾仔逛菜市,看到摊贩的简写价格牌,大为不解。比如,“韭黄”写作“九王”之类,被乐叔大大地批评了一番。

后来到广州来长居,才知这种写法在民间很常见,算是一种语言学上的普遍现象。你去任何一家餐厅,要过服务员手写的点单来看,往往一头雾水。“韭黄炒蛋”写成“九王艹旦”,“蒸蛋”写成“正旦”,谐音简写,还勉强猜得出来。有次我在广州南站星巴克买上火车吃的东西,饮品杯上赫然写了“麻鸡”,代称麻辣鸡肉卷。可是麻鸡本来是一种肉质较松散软嫩、适宜打火锅的家禽,这么写不免因文化错位而带来些许的幽默感。

换了香港茶餐厅伙计,行业术语加鬼画符,写单写到你怀疑人生,其实人家要么是循例,要么是为了写单快,单位时间内可以多服务几桌客人。其中,尤以一系列数字简写最为典型,例如06=柠乐=柠檬可乐,206=热柠乐=加热的柠檬可乐,306=姜柠乐。OT=Orange Tea,即柠檬茶,加个“冬”字,冬OT=冻柠茶。也有说柠檬茶写做0T,0谐音柠,其实两者都行。懂得这些“黑话”,与服务员心照不宣,也是觅食过程中的小小乐趣。

如果服务员不懂行,这种乐趣就会变成笑话。曾光顾广州一家陕西风味菜馆。出品还过得去,就是招的广东服务员,普通话不标准之余,对自家食物显然也不够了解。确认点单时,“浆水面”到伊嘴里,说成了“酱水面”,也还罢了。一道“炒麻食”,音调陡变,生生成了“炒马屎”,顿时胃口大倒。

业务熟练是餐厅服务员的基本功夫。也见过粤菜餐厅招到不称职的北方服务员,问起“今天有什么青菜”,本地领班那种张口就来报菜名一般的能力自然欠奉,连最简单的菜式也搞不清楚。问她贵店红烧乳鸽靓不靓,一句“我又没吃过怎么知道”㨃回来,吃饭的心情当下就毁了。

插播:字典有载,现今网上爱用的“怼”,正字是“㨃”,北方方言。“怼”字通常用在词语“怨怼”中,意思是怨恨,以讹传讹,大家反而不知道正确用法。正如去餐厅吃完饭结账,如果讲普通话,人人都说“买单”,实际应该是“埋单”。广府白话中,一说,“埋”有“末尾”义;又一说,结账单面朝下扣谓之“埋”。大家既然普遍接受错字,原字反而成了明日黄花,也得捏鼻认账。

行将消失的不止是这些正字。以前做生意,不管哪行,大多用花码字。花码字源自算筹,宋时苏州地区贸易发达,商人用来记数,所以最早叫做苏州码子。对应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花码分别写作“〡、〢、〣、〤、〥、〦、〧、〨、〩、十”。这是明码写法,商业行为中还有暗码说法,即旦底(一),月心(二),顺边(三),横目(四),扭丑(五), 交头(六),皂脚(七),其尾(八),丸壳(九)。

后来阿拉伯数字渐成主流,大部分华语地区都放弃了花码字,唯有港澳还有所保留。看香港电影的话,尤其是早一些的粤语片,茶餐厅场景中,菜牌用花码字标价,是最正常不过的情形。多年前我不懂这个,看到冷面笑匠许冠文作品《鸡同鸭讲》里面,烧腊快餐店墙上写了花码菜牌,还截屏发微博,自以为是地瞎猜一番。从事饮食业的朋友当即回复,告知来由,才知自己不但学浅,兼爱卖弄,十分惭愧。可见就算是一饮一啄,内中也有学问在呀。

文 / 韩磊
图 / 韩磊、wikipedia,根据相关版权协议使用

用陈皮,敬心敬胃敬夏天

说起陈皮,我就忍不住要咽口水,这种最直接的条件反射来源于从小就常买来吃的那种袋装九制陈皮,金黄色的包装袋,规格两种,一大一小。课间时候翻遍兜里零用钱去小卖部买一袋,捏小小一片含在嘴里酸酸甜甜,味蕾和神经都倍受刺激,倍感愉悦,上课偷吃也不会被老师发现,哪怕只是一小袋,也能意犹未尽吃上一两天,满足的不得了。那年代什么物质都有点匮乏,零钱袋更匮乏,不像现在城市里一些小朋友们,兜里都是爸妈爷爷奶奶塞的零花钱,想吃啥买啥,超市里五花八门的零嘴儿看的人选择恐惧症都要犯了。

陈皮的那种特有的芳香和甜中略苦苦中隐甜的味道使小小的我非常着迷,觉得比其他任何香喷喷的零食都有吸引力,但北方的世界里当年好像只有九制陈皮这么一样东西的原材料是陈皮,百姓们最多也就把新鲜的橘子皮晾干之后泡水或是放冰箱除异味,好像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他用,所以九制陈皮这款零食几乎横穿我整个学生时代,为此我常挨妈妈念叨,她说那里头不知道添加了多少甜蜜素防腐剂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不卫生又不健康,非得吃出个毛病来。小时候我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越长大好像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所以后来我把柑橘类的水果列为最爱吃的水果之首,但每次看到有卖九制陈皮依然还是很想来一包。

工作后我去了广东,那是一个喝口水都要强调功效、谨防上火的地界,岭南瘴气甚毒,水土不服的我屡屡去看中医,每次开的方子里必然有一味陈皮。中医说我天生脾胃虚寒,湿气滞体,在干燥的北方不易受气候湿热之困,到了广东那注定是要遭殃,陈皮有健脾和胃、行气宽中、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如此我才隐隐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爱吃陈皮了。

后来的几年广东生活,我才发现九制陈皮的产地就是广东,尤其广东新会的陈皮产业更是发展迅猛,陈皮在广东餐饮界那是混得异常不错,很多吃食里都见得到它的身影,陈皮茶最是多见。这使得因为气候湿热水土不服严重而胃口不怎么好的我变的对吃有了很多期待。

首先是糖水甜品类。广东有种店铺叫做糖水店,有种吃甜品叫做饮糖水。初听到同事和我说,“走,去铺子里喝糖水去”,我是大吃一惊的,广东人嗜甜怎么都到了如此地步啊,喝水也要放糖,家里不就能喝?还要去馆子里喝!这么有钱!结果去了才知道饮糖水就是吃广式甜品的意思,糖水花样繁多,口味诱人,其中红豆沙、绿豆沙、红豆双皮奶、银耳莲子陈皮百合雪梨汤之类的都可以吃到陈皮的味道,见到微微的陈皮香,好像胃口一下就恢复了,于我来说是盖世神奇开胃良药,吃完能一口气吃头猪,不吹牛。

接着是炖品类。广东人爱煲汤,TVB剧里表达关心和爱除了煮面就是煲汤,可见一斑,而且广东人特别在意食疗这件事,一碗小小的炖盅,里面用到的所有材料哪怕只是小小一片姜,都是有说法的。满大街随处可见炖品店,走进去店里,面前墙上大多都会挂着起码一两排写着炖品名字的小木牌,把品名都看一遍也得看上一会儿,只要没有翻过去背对食客的牌子,上面标注的炖品都有卖,如果去的迟了,面前一排翻过面儿的空白木牌,那就抓瞎了,有种皇上翻牌选妃无妃可选的尴尬。

我也是在广东才领略到炖品中甜咸口味混搭的吃法,因为我的概念里陈皮属于甜味儿派系的食材,肉类则基本属于咸味儿派系,在北方人的世界甜咸这么配那真的是暗黑到极致了,但是广东人的厨房太神奇,很多甜咸配,并且味道居然很棒,尤其陈皮一丢进去,分分钟抓住我的胃。

罗汉果陈皮煲龙骨、当归陈皮煲砂骨、海带陈皮绿豆马蹄煲排骨、陈皮冬瓜煲老鸭、黑豆陈皮煲猪手等等都是我喜欢的甜咸混搭系列,其他比如椰子鸡、五指毛桃煲龙骨、霸王花炖乌鸡也都很好喝。

不过我还要吐槽一款甜咸汤,名叫木瓜鲫鱼汤……它真的难喝死了,我喝一口就想吐,坚持着喝了几口,实在是受不了,全倒掉了。后来这么多年我看到鱼汤就觉的反胃,食堂吃饭见到鱼汤一概不端,搞的大厨总觉得我对他的厨艺有意见。

然后说粤式粥铺。不到广东不知道粥还可以有那么多花样,和炖品铺差不多,粥铺的菜单也是长长一大串,我这种点菜困难户在广东点菜是要遭受多重选择带来的灵魂暴击。广式粥真的很好喝,口感香糯,味道层次分明又丰富,相比之下北方喝的那些玉米面糊糊和小米稀饭之流确实显得特别田间地头,特别乡土气息了。

荔湾艇仔粥、窝蛋牛肉粥、生滚猪肝粥、香菇滑鸡粥、及第粥、鱼片粥、菜心瘦肉粥、海鲜砂锅粥、皮蛋瘦肉粥,好喝的粥多的简直说不完,总体感觉荤粥比例更大。陈皮花生粥作为一众荤粥里为数不多的素粥之一,我尤其喜欢在早晨喝,配一份鲜虾牛肉油条肠粉,来碟生抽菜心,绝对践行早餐要吃的像皇帝一样这句真理。

再接着说说正儿八经的菜品类。粤菜我吃的其实不算多,餐前小食常吃到的是陈皮乌梅、陈皮花生、陈皮凤爪、陈皮鸡翅,分量一般都不大,有点类似西餐开胃菜的意思,我曾经边吃边和友人说过,如果我坐进来馆子吃饭,只点了一桌子这种陈皮开胃菜,一份量不够那就统统来两份,店家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至于粤菜正餐里的菜品,我对烧鹅还有骨头里都还略带血丝的白切鸡印象最深。吃烧鹅和白切鸡常常会配一碟蘸酱,烧鹅用酸梅酱,白切鸡用姜蓉汁。曾经吃过一家烧鹅铺,配的酸梅酱里略带了丁点儿陈皮味儿,那顿饭我一人吃了店家八碟酸梅酱,吃到最后有点心虚,总觉得我是不是要把老板吃垮了。后来我吃白切鸡也要求配酸梅酱,总被同行的广东朋友鄙视,吃白切鸡居然不配姜蓉汁,那吃的还是白切鸡嘛。

有次在同事家吃饭,他用柚子皮的那一层厚厚的白色部分和五花肉一起烧,烧出来的柚子皮吃起来像肉,肉吃起来倒是带着柚子皮香味,不大像吃肉了,两种食材通过受热加工,居然味道互换,让我觉得真是神奇。

还有一道菜我印象颇深,在一家潮汕粥铺里吃到的,名叫陈皮焗小排。一张大大的锡纸里裹着切成小小段的仔排,很多脆骨瘦肉的那种小排骨,看卖相没什么特别的,一打开锡纸,肉香里带着陈皮香扑面而来,吃进去嘴里脆骨嚓嚓响,瘦肉外酥里嫩,我没法形容它到底好吃到什么程度。发现这道让我惊叹的菜的时候我已经确定要离开广东换个城市生活了,当下非常懊悔怎么没有早点吃到。后来我拼了命的在离开之前又跑去连着吃了几回,觉得可能以后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得吃个够,不然很是遗憾。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离开广东六年,我再也没有踏上过那片让我水土不服好几年的湿热土地,更别说吃地道粤菜了。当年玩儿的好的朋友大多也撤退多年,如果有天我再去广东,那恐怕更多是为了回去过嘴瘾吧。

那几年广东虽然留住了我的胃,但没能留住我的心,大部分空闲时间我要么宅着要么逃去外省浪,广东那么多城市,那么多美食我都选择忽略了,哪也没去过。按理说我这种小厨娘几年里起码能学会一大桌粤菜手艺,很遗憾,迄今为止只有皮蛋瘦肉粥、腊肠煲仔饭和煲汤三种得心应手,粤菜的名我能喊出来的都不多,只有说起陈皮的时候,好像是条线,可以比较完整的穿起我在广东的吃喝印记和生活轨迹。

现在定居成都生活,在这个麻辣鲜香统治下的城市里想吃到地道粤菜是不容易的,陈皮配的菜好像更难遇得到,我又间歇性回到买九制陈皮的状态了,或者药店买回来陈皮泡水喝。好在四川是柑橘类水果的天堂,什么柑啊橘啊橙啊柚啊花样多的很,我名字都认不全,但基本味道的调调都是和橘子差不多,也算比较过瘾了。

有次同事从广安邻水县带回来一袋子米花糕,一口咬下去我惊呼米花糕用的蜂蜜糖浆里搀的有陈皮糖,一不做二不休喊同事又带了五斤给我,冒着吃糖长肉的风险没用几天就把五斤米花糕吃完了……这么想来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怕呢……

后来我有在成都发现一家双皮奶专卖店,叫做西关二少,名字很是老广州,味道也很是正宗,配双皮奶用的红豆沙里就有陈皮,13块钱一碗,价格比起当年在广东时候6块钱一碗的双皮奶翻了倍,好在味道够好,我常去,吃下一碗,多多少少会想起从前在广东的那些人和事。

有人说食物就是食物,文字写食物是很好的,但是老是把食物写成感情那就有点看着腻歪,觉得好似刻意而为之,不想看了。这话也不无道理,可是又想想,如若只有味觉感官上的满足,也是挺可怕的事吧。

如果留住一个人的胃就真的能留住他的心吗?逻辑上讲这个绝对推理是不成立的,留住胃,可能可以留住心,但也可能只是留住了胃。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心先留下了,胃才跟着来的,只是大部分时间我们对此不自知,待到后来的某一天你吃到了熟悉的食物,才会发现你想起的不止是食物本身了。

端起一碗陈皮茶,第一口敬胃,第二口敬心,第三口喝干它,敬过往。

文 / 雅雅

饭饭之交 | 食物正名记04

炒饭,大约是餐厅中利润率比较高的销售项目之一。最普通的蛋炒饭,一个鸡蛋、一碗米饭、几粒葱花,卖到十来块钱也不奇怪。若是花样多一些,加上荤物素菜,就更有利可图。名字而言,固然可以叫海鲜炒饭、叉烧炒饭,然而特色未免不足。加上地名,顿时令其有了源流和故事,甚至令一地因之扬名。

比如扬州炒饭。自2015年当地政府发布扬州炒饭标准之后,关于其来源和归属地的争论,就在各种网络平台甚嚣尘上、纷扰不休。其实数十年前,唐鲁孙先生就写过,福建汀州人伊秉绶,在广东惠州做知府时,颇中意麦姓大厨的手艺。伊后授江苏扬州知府,就将麦厨带到扬州。宾主皆是吃货,研究出一种炒饭方法,即今扬州炒饭的雏形。看来,扬州炒饭融合了福建、广东、江苏口味,真正有fusion范儿。梁文道说,扬州炒饭源自广州“聚春园”,似无实据。

“海南鸡饭”也是典型的fusion美食。1930年代,海南人王义元在文昌学到煮鸡手艺,到新加坡开档卖鸡饭。其他食肆学去之后,几经改良,做出适应当地人口味的版本,以至于成为新加坡“国菜”。蔡澜说,应该叫星洲鸡饭,也有道理。

海南鸡饭制作过程颇复杂。鸡油、鸡汤、干葱头及盐,与生米拌匀煮熟;整鸡用白切方法,烹制切件。鸡油饭、白切鸡、几种蘸酱同上。也有在炸鸡油时,用大量八角草果等香料的,我嫌夺去好米本味,不太喜欢。

如果说海南鸡饭和海南还算有所关联的话,日本的“天津饭”与天津就几乎扯不上关系了。天津饭,日语叫做てんしんはん,也有叫“天津丼”或者“かに玉丼”的。“丼”是日文汉字,专指盖浇类饭食。中文也有,一义是“井”姓的本字,念同井;二义是形容物体掉入井中的声音,念dǎn。中国的日式餐厅有售各种丼,服务员常念做jǐng,其实用来指代日式盖浇饭时,按日语原音どん,大致念做dong,比较妥当。

天津饭等于炒蛋蟹肉包饭或者烩饭,大概有点像天津的锅塌下面放上米饭。据说源自“来来轩”或“大正轩”,说起来也有百年历史了。关东地区用酱油和盐来调味,芡汁呈浅褐色;关西地区喜用番茄酱,芡汁偏红,味道偏酸甜。和许多日本所谓“中华料理”一样,中国人最好不要抱着吃中国菜的希望去尝试。

鸟山明《龙珠》系列漫画中也有“天津饭”,不过那是一个人物,三目人与地球人混血,在第22届武道会中与悟空打成平手。我怀疑“天津饭”角色的名字,根本就是来自日本人吃的天津饭,因为这位仁兄在漫画中最好的朋友叫“饺子”,也是日本人喜爱的食物之一。

文 / 韩磊
图 / Yu Morita,Harvey Jiang,LEE FANNY,Hajime NAKANO,根据相关版权协议使用

一碗泡馍,两地牵挂

或许真的是只有年轻时才有那样的勇敢和果断,选在早热的五月,瞒着所有人,只身坐上闷热的硬座,翻越秦岭,奔赴古都,行一程名为相思的旅行。

一身臭汗的出现在他校园的林荫路上,两人四目相对着傻笑后,站在钟鼓楼下的冷饮铺子前,吃下两根钟楼小奶糕才缓过神来。咕咕叫的肚子提醒他:站在你面前的女生,至少有十二小时没进食了。一句:“走,喋泡馍。”我们坐上公交,去一条巷子里吃“全市最好吃的泡馍。”

我想,每个城市“最好吃、最有特色、最霸道……”的美味,都在不起眼的七弯八拐的地方。若非当地人,是寻不到的。而如果摊位是支着毛毡布、摆着几张旧木桌的大排档……是需要抱着“大不了拉肚子拉废”的勇气吧。

一只大碗,两个白吉馍丢过来自己掰,是我点的小份儿;他的中份是比我脸还大的海碗和三个馍。第一次掰,不得要领,掰得我手指疼;他因害羞,低头掰着,不敢看我。四下无言的掰了半个小时,老板看出端倪,笑说“是掰成粒不是磨成粉。”我俩不好意思的偷看对方一眼,他拿过我手里的馍,三两下掰完,把碗递给老板,老板也不问,接过碗,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泡馍就端了上来。

泡馍吸收了高汤的精华,由最初硬邦邦的馍块变为有嚼劲的面食。晶莹软糯的粉丝、红艳艳的西红柿和绿莹莹的香菜点缀期间,香气扑鼻。等不到他叮嘱:“烫,慢慢吃……”就呼哧呼哧朝嘴里填了几大口。立刻烫得张开嘴——吐出来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只有不停呵着冷气!好烫好烫!他立刻丢下筷子过来呼呼朝我嘴里吹气……真是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咽下去后第一句话是:“好吃!”

他因我的肯定,让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将甜蒜推到我面前,说:“试试?”这次我小心翼翼的就着蒜,把汤头饱满的泡馍请进五脏庙,疲惫也一扫而光。

两块馍对我来说已是超出战斗力以外,但想着不能浪费粮食,生生涨得肚皮圆滚滚。硬是压了三个小时的马路才能坐下,且后来三天再没吃过正餐才缓过劲儿来。

这是我第一次吃到泡馍,也是我们第一次共进晚餐,更是……第一次约会。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吃泡馍一般是要点凉菜来配,甜蒜是免费的。

后来,我在的城市也有了特色会馆,我的朋友们也拖我去试过。我总说吃了泡馍吃不下别的,一口都不碰。甚至那个城市,也没有再去过。白驹过隙,弹指一挥间。

十年?亦或是十四年?没有数过。再见面时,他问午餐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说心心念念想了很多年的泡馍。依旧是对坐着,他端着盘子点了我爱吃的凉菜。跟我说馍可以只要一个。掰馍时我已会无话找话的说着自己看似很好的近况,他起身接电话,我掰完自己的馍也把他的掰完。服务员来端碗时,他条件反射的叮嘱“这碗煮软些。”又问:“喝点饮料?”又自答:“还是不要了。你胃不好,喝汤吧。原汤化原食。”

依旧是醇厚结实的一碗泡馍,配着粉丝番茄粒香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亦会轻轻吹凉,小口扒进嘴里,细细咀嚼。而不变的依旧是吃得撑到爆——后来又点了各种小吃:油钱儿、枣泥粥、油泼面……他说:“不用吃净,每样尝个味道就好。”
我们共同的朋友后来告诉我,那是一家老字号的泡馍店。他说你们那没有交集的十几年,是不是想用这满桌的小吃填补?

我不知道,也许统统吃下就真的能弥补了。我只记得,自那年后,已无人会说:“一个白吉馍,煮软些。”更不会有人先于我动筷前提醒:“慢慢吃,烫。”
作为吃货,有的食物,留在记忆里,就好。哪有什么两地牵。

文 / 未晞
图 / 未晞,Jessie Wang,遵循相关版权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