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陈皮,敬心敬胃敬夏天

说起陈皮,我就忍不住要咽口水,这种最直接的条件反射来源于从小就常买来吃的那种袋装九制陈皮,金黄色的包装袋,规格两种,一大一小。课间时候翻遍兜里零用钱去小卖部买一袋,捏小小一片含在嘴里酸酸甜甜,味蕾和神经都倍受刺激,倍感愉悦,上课偷吃也不会被老师发现,哪怕只是一小袋,也能意犹未尽吃上一两天,满足的不得了。那年代什么物质都有点匮乏,零钱袋更匮乏,不像现在城市里一些小朋友们,兜里都是爸妈爷爷奶奶塞的零花钱,想吃啥买啥,超市里五花八门的零嘴儿看的人选择恐惧症都要犯了。

陈皮的那种特有的芳香和甜中略苦苦中隐甜的味道使小小的我非常着迷,觉得比其他任何香喷喷的零食都有吸引力,但北方的世界里当年好像只有九制陈皮这么一样东西的原材料是陈皮,百姓们最多也就把新鲜的橘子皮晾干之后泡水或是放冰箱除异味,好像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他用,所以九制陈皮这款零食几乎横穿我整个学生时代,为此我常挨妈妈念叨,她说那里头不知道添加了多少甜蜜素防腐剂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又不卫生又不健康,非得吃出个毛病来。小时候我没把她说的话当回事,越长大好像越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所以后来我把柑橘类的水果列为最爱吃的水果之首,但每次看到有卖九制陈皮依然还是很想来一包。

工作后我去了广东,那是一个喝口水都要强调功效、谨防上火的地界,岭南瘴气甚毒,水土不服的我屡屡去看中医,每次开的方子里必然有一味陈皮。中医说我天生脾胃虚寒,湿气滞体,在干燥的北方不易受气候湿热之困,到了广东那注定是要遭殃,陈皮有健脾和胃、行气宽中、燥湿化痰降逆止呕的功效,如此我才隐隐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就爱吃陈皮了。

后来的几年广东生活,我才发现九制陈皮的产地就是广东,尤其广东新会的陈皮产业更是发展迅猛,陈皮在广东餐饮界那是混得异常不错,很多吃食里都见得到它的身影,陈皮茶最是多见。这使得因为气候湿热水土不服严重而胃口不怎么好的我变的对吃有了很多期待。

首先是糖水甜品类。广东有种店铺叫做糖水店,有种吃甜品叫做饮糖水。初听到同事和我说,“走,去铺子里喝糖水去”,我是大吃一惊的,广东人嗜甜怎么都到了如此地步啊,喝水也要放糖,家里不就能喝?还要去馆子里喝!这么有钱!结果去了才知道饮糖水就是吃广式甜品的意思,糖水花样繁多,口味诱人,其中红豆沙、绿豆沙、红豆双皮奶、银耳莲子陈皮百合雪梨汤之类的都可以吃到陈皮的味道,见到微微的陈皮香,好像胃口一下就恢复了,于我来说是盖世神奇开胃良药,吃完能一口气吃头猪,不吹牛。

接着是炖品类。广东人爱煲汤,TVB剧里表达关心和爱除了煮面就是煲汤,可见一斑,而且广东人特别在意食疗这件事,一碗小小的炖盅,里面用到的所有材料哪怕只是小小一片姜,都是有说法的。满大街随处可见炖品店,走进去店里,面前墙上大多都会挂着起码一两排写着炖品名字的小木牌,把品名都看一遍也得看上一会儿,只要没有翻过去背对食客的牌子,上面标注的炖品都有卖,如果去的迟了,面前一排翻过面儿的空白木牌,那就抓瞎了,有种皇上翻牌选妃无妃可选的尴尬。

我也是在广东才领略到炖品中甜咸口味混搭的吃法,因为我的概念里陈皮属于甜味儿派系的食材,肉类则基本属于咸味儿派系,在北方人的世界甜咸这么配那真的是暗黑到极致了,但是广东人的厨房太神奇,很多甜咸配,并且味道居然很棒,尤其陈皮一丢进去,分分钟抓住我的胃。

罗汉果陈皮煲龙骨、当归陈皮煲砂骨、海带陈皮绿豆马蹄煲排骨、陈皮冬瓜煲老鸭、黑豆陈皮煲猪手等等都是我喜欢的甜咸混搭系列,其他比如椰子鸡、五指毛桃煲龙骨、霸王花炖乌鸡也都很好喝。

不过我还要吐槽一款甜咸汤,名叫木瓜鲫鱼汤……它真的难喝死了,我喝一口就想吐,坚持着喝了几口,实在是受不了,全倒掉了。后来这么多年我看到鱼汤就觉的反胃,食堂吃饭见到鱼汤一概不端,搞的大厨总觉得我对他的厨艺有意见。

然后说粤式粥铺。不到广东不知道粥还可以有那么多花样,和炖品铺差不多,粥铺的菜单也是长长一大串,我这种点菜困难户在广东点菜是要遭受多重选择带来的灵魂暴击。广式粥真的很好喝,口感香糯,味道层次分明又丰富,相比之下北方喝的那些玉米面糊糊和小米稀饭之流确实显得特别田间地头,特别乡土气息了。

荔湾艇仔粥、窝蛋牛肉粥、生滚猪肝粥、香菇滑鸡粥、及第粥、鱼片粥、菜心瘦肉粥、海鲜砂锅粥、皮蛋瘦肉粥,好喝的粥多的简直说不完,总体感觉荤粥比例更大。陈皮花生粥作为一众荤粥里为数不多的素粥之一,我尤其喜欢在早晨喝,配一份鲜虾牛肉油条肠粉,来碟生抽菜心,绝对践行早餐要吃的像皇帝一样这句真理。

再接着说说正儿八经的菜品类。粤菜我吃的其实不算多,餐前小食常吃到的是陈皮乌梅、陈皮花生、陈皮凤爪、陈皮鸡翅,分量一般都不大,有点类似西餐开胃菜的意思,我曾经边吃边和友人说过,如果我坐进来馆子吃饭,只点了一桌子这种陈皮开胃菜,一份量不够那就统统来两份,店家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至于粤菜正餐里的菜品,我对烧鹅还有骨头里都还略带血丝的白切鸡印象最深。吃烧鹅和白切鸡常常会配一碟蘸酱,烧鹅用酸梅酱,白切鸡用姜蓉汁。曾经吃过一家烧鹅铺,配的酸梅酱里略带了丁点儿陈皮味儿,那顿饭我一人吃了店家八碟酸梅酱,吃到最后有点心虚,总觉得我是不是要把老板吃垮了。后来我吃白切鸡也要求配酸梅酱,总被同行的广东朋友鄙视,吃白切鸡居然不配姜蓉汁,那吃的还是白切鸡嘛。

有次在同事家吃饭,他用柚子皮的那一层厚厚的白色部分和五花肉一起烧,烧出来的柚子皮吃起来像肉,肉吃起来倒是带着柚子皮香味,不大像吃肉了,两种食材通过受热加工,居然味道互换,让我觉得真是神奇。

还有一道菜我印象颇深,在一家潮汕粥铺里吃到的,名叫陈皮焗小排。一张大大的锡纸里裹着切成小小段的仔排,很多脆骨瘦肉的那种小排骨,看卖相没什么特别的,一打开锡纸,肉香里带着陈皮香扑面而来,吃进去嘴里脆骨嚓嚓响,瘦肉外酥里嫩,我没法形容它到底好吃到什么程度。发现这道让我惊叹的菜的时候我已经确定要离开广东换个城市生活了,当下非常懊悔怎么没有早点吃到。后来我拼了命的在离开之前又跑去连着吃了几回,觉得可能以后没有机会再回来了,得吃个够,不然很是遗憾。

如今回想起来,确实,离开广东六年,我再也没有踏上过那片让我水土不服好几年的湿热土地,更别说吃地道粤菜了。当年玩儿的好的朋友大多也撤退多年,如果有天我再去广东,那恐怕更多是为了回去过嘴瘾吧。

那几年广东虽然留住了我的胃,但没能留住我的心,大部分空闲时间我要么宅着要么逃去外省浪,广东那么多城市,那么多美食我都选择忽略了,哪也没去过。按理说我这种小厨娘几年里起码能学会一大桌粤菜手艺,很遗憾,迄今为止只有皮蛋瘦肉粥、腊肠煲仔饭和煲汤三种得心应手,粤菜的名我能喊出来的都不多,只有说起陈皮的时候,好像是条线,可以比较完整的穿起我在广东的吃喝印记和生活轨迹。

现在定居成都生活,在这个麻辣鲜香统治下的城市里想吃到地道粤菜是不容易的,陈皮配的菜好像更难遇得到,我又间歇性回到买九制陈皮的状态了,或者药店买回来陈皮泡水喝。好在四川是柑橘类水果的天堂,什么柑啊橘啊橙啊柚啊花样多的很,我名字都认不全,但基本味道的调调都是和橘子差不多,也算比较过瘾了。

有次同事从广安邻水县带回来一袋子米花糕,一口咬下去我惊呼米花糕用的蜂蜜糖浆里搀的有陈皮糖,一不做二不休喊同事又带了五斤给我,冒着吃糖长肉的风险没用几天就把五斤米花糕吃完了……这么想来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怕呢……

后来我有在成都发现一家双皮奶专卖店,叫做西关二少,名字很是老广州,味道也很是正宗,配双皮奶用的红豆沙里就有陈皮,13块钱一碗,价格比起当年在广东时候6块钱一碗的双皮奶翻了倍,好在味道够好,我常去,吃下一碗,多多少少会想起从前在广东的那些人和事。

有人说食物就是食物,文字写食物是很好的,但是老是把食物写成感情那就有点看着腻歪,觉得好似刻意而为之,不想看了。这话也不无道理,可是又想想,如若只有味觉感官上的满足,也是挺可怕的事吧。

如果留住一个人的胃就真的能留住他的心吗?逻辑上讲这个绝对推理是不成立的,留住胃,可能可以留住心,但也可能只是留住了胃。更多的时候其实是心先留下了,胃才跟着来的,只是大部分时间我们对此不自知,待到后来的某一天你吃到了熟悉的食物,才会发现你想起的不止是食物本身了。

端起一碗陈皮茶,第一口敬胃,第二口敬心,第三口喝干它,敬过往。

文 / 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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