笋干里的桨声灯影,或是层峦叠嶂

“小满”节气将近,这一年吃春笋最好的时节就要过去了,而各式各样的笋干,现在就开始粉墨登场,陪伴唯恐食无竹而俗的人们。

很多年前,我在北方读大学时,曾和来自山西的室友尹乐乐开过一个玩笑。我告诉他,商场里买的竹席就是笋干,裁成小块炖老鸭特别味美。尹乐乐对此深信不疑。

直到有一年的春天,在太原的一个小镇深夜的小吃店里吃面时,对着墙上的菜单,点了凉拌灌肠。脑子里想的这是道跟猪大肠有关的荤菜,端上桌时才发现,只是切成了长菱形的荞麦面。

我相信这一定是山西老乡们对竹席老鸭煲的报复。

这是我每每提箸食笋时都会想起的段子。其实,对于玲珑或者叫狡黠的南方人来说,由竹笋精心琢出让人意外的菜品,并不是难事。

我一直都念念不忘外公手作的一道白切菜。端上桌面的时候,它看上去是满满地堆成一个小山包的白切猪肚,白煮的猪肚用斜刀推片摆盘,夹一筷裹了酱油,很是香糯。而当削去了“山尖”,筷子继续挺进抢出一片来,嚼进嘴里却突然变成爽脆,原来深处是同样斜刀推片的白笋干,猪肚的浑重香气和油汁向下渗入,食材完成美妙的相逢,这大概是我人生中吃过的第一道“时尚概念菜”。

到了这个春笋已经长成竹子的季节,好基友沈山叔也开始忙碌起来,一茬一茬地从浙西南深山里的老家,发来农家自制的笋干,带给身边的朋友,还要在自家的“私房宴”上做笋干红烧肉招待私房客人。

苏轼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在七山二水一分田的浙江,人们的居和食,都离不开竹。笋干以竹笋为原料,每到惊蛰的雷声响起,春笋便拱泥而出,种竹人家就开始忙碌着挖竹笋。偏偏竹笋就像游戏里永远打不完的地鼠,催得人停不下锄头,采出来的春笋常常堆积成山,靠山吃山的人,就发明了去壳切根修整、高温蒸煮、清水浸漂、压榨成型处理、烘干或晒干等工序,来制作笋干。在浙北,常见的是细长的雷笋、石笋为原料的笋干,而南部更多的是粗壮的毛笋干。

朋友朱二一直嘱咐我要吐吐《舌尖》的槽,比如说挖出的是毛笋,锅里的腌笃鲜却是雷笋,比如说三寸金莲的冬笋居然也可以拿来做笋干了。我想想还是算了,没当过熊猫噼里啪啦嚼过竹子,怎可与云笋之变化?

沈山叔的私房菜用的就是毛笋干。和北部不同,毛笋煮的时候不加盐,白色的竹笋片,在太阳的暴晒下颜色慢慢变深,随着储藏时间延长颜色还会加深,食用起来却更香。有些结实肉厚晒到铁硬的毛笋干,甚至要浸泡一两天,才愿意服了软,和红烧肉屈居一锅,吃起来需要催动咬肌奋进,透着一股层峦叠嶂之间,山民们的淳朴豪爽气息,恨不能击鼓而歌。

而老底子杭州、绍兴人夏天的餐桌上,常常会放一道笋干梅干菜汤,用的则是细笋干。再加一个蕃茄、切几段丝瓜,开胃下饭解暑,要是抓几只河虾进去,就鲜到了极致。那笋干犹如老爹幼年时门前淌过的那条乌篷船,而梅干菜和蕃茄溶出的酱红色,像是江南小巷里久经岁月的暗红门板倒映在河巷里,这是一种古朴的细腻。

今天你在这听我说笋干,好像是件很美味的事。但沈山叔说起年少时春笋出的日子,每天都是吃不完的笋,此后又是断不了的笋干,还没有肉,生生地要把自己吃成一个熊猫,刮到肚肠里留不住丁点油水。

然而,如今离家远了,若是吃不到笋,还会想念那一口,笋干也便成了最好的慰藉。

就像我在开那个“竹席炖老鸭”的玩笑时,心里想念的是漫山竹林、在春天里空气中都弥漫着油炸春笋气息的家乡,还有外公手作的素猪肚。

图&文  罗格

所谓“吃友”

一直很羡慕饭量大、胃口好的人,总觉得在被大口咀嚼吞咽的时候,连食物都是开心的。小时候不注意吃坏了肠胃,做不了自己羡慕的这种人,便想尽办法和这样的人一起吃饭,也就是所谓的“吃友”。

最初的最佳吃友是老爸,以吃面条为例,面条用硕大的海碗盛着,面条和菜码都满满当当,不等面放凉,老爸一边吹气一边就将这碗面收入腹中了。吸面时的哧溜声、嚼蒜头的响脆声、筷子碰击碗沿儿的清脆声交杂成动听的交响曲,幻化成神奇的佐料,使得我手中这碗家常面变得异常美味起来。只是如今能和老爸一起用餐的机会少之又少,再加上老爸年纪越来越大,饭量远不如当面,饭碗变成了普通大小,吃饭速度也大不如前了,每每看到老爸小口细嚼地吃饭,我都无比的怀念起他当年那股子气吞山河的豪迈。 

待到南方求学,这样的吃友便更是难寻,且不说身边人越来越讲究所谓的用餐礼仪,但是看装着萝卜糕、虾饺的小巧精致的小蒸笼,便很难想象谁能把这样的食物吃出滂沱的气势。

现实中寻不得,便从书中来寻。各种各样的美食书看了许多,窃以为最下饭的当属小宽胖的作品。无论是顶级的日本和牛,还是一碗简单的猪油拌饭,在他的笔下都能引人咂摸出无限滋味。但凡有单独用餐的机会,我都要放一本小宽胖的书在旁边,《青春饭》也好,《饭否》也罢,压根儿不用红烧鲍鱼羊肚菌五花肉松露砂锅饭上场,只需一盘香软而又极富层次的云南破酥包子,便足以使我手中那碗再简单不过的酸豆角肉沫河粉升腾出无限滋味。如此一来,根本无需费心搜寻什么用餐伙伴,且来“二两小宽胖儿”下饭,足矣!

再谈回吃友。优秀的吃友,必要有超级好的胃口,以及诱惑力即将突破限制级的吃相。一粒米细嚼二三十下的慢条斯理自是不在考虑之列,但吃得桌上、身上一片狼藉的也并非我接受能力之内。最佳的吃相当如韩剧《一起用餐吧》里的李秀景,酸辣的泡菜包裹着烤得有些透明在灯光下颤巍巍闪着亮泽的五花肉片,徒手塞入口中,动用全部的面部肌肉加入到咀嚼运动之中,看酱汁裹挟着肉汁充斥整个口腔,每一次的吞咽都带着一种无上的满足。每当看到这种画面我都能多添一碗饭,以至于剧情没记太清,里面用餐的画面却被我来来回回看了N遍。而这些用餐的情节中,我最爱的莫过于吃韩国部队锅的那段儿了。经过油炸的面条劲道十足,夹满满一筷子吸足了辣白菜汤汁的面条,哧溜一下吸入口中,待到口腔塞到七八分满时一口咬断,好让面条在口腔中有足够的翻腾空间,咀嚼间,面条的鲜、烫、弹、辣融为一体,哇,仅是想象这个画面我就能吃下两碗面!

只是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不方便携带书本或是电脑去用餐的,而每当这时,我就会从人海中搜寻一个临时吃友,而正因为这一点,我格外偏爱在火车或是食堂就餐。庞大的人口基数使得搜寻到一个高品质吃友的机率大大提升,尤其是在火车上,漫长的旅途使得“吃”成为一个重要调剂,而添加了各种防腐剂、改良剂的泡面香味更是让人胃口大开。闻着泡面的诱人香气,看着对座的小伙儿大口吞咽,胃动力十足,比十片吗丁啉还管用,麻麻再也不用担心我消化不良了!忽然想到小时候小伙伴儿们爱唱的一句顺口溜,“我坐着,你站着;我吃着,你看着”,没想到当年相互间打趣儿的几句玩笑话,现如今倒有些求之不得了。

得,我先煮碗面去!

图&文  丫米的小确幸

端午的鸭蛋

下午三点,肚子咕咕直叫,城市上空的对流空气不知道又是哪一句话聊得不对路数,轰隆一声就吵起架来。

冰箱里还有什么可吃的吗?我仔细回想着。有半根红肠吗?有两个橘子吗?有一盒酸奶吗?不能确定,多半像我的肚子一样空空如也吧。

 冰箱搜刮一圈无获,倒是厨房的瓷碗里放着两枚咸鸭蛋。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咸鸭蛋空心的那头,随手往灶台磕出个小口,剥掉一头的蛋壳,用筷子挖着吃。蛋白咸咸嫩嫩入了口,蛋黄沙沙的滋味还在,这才感觉到,呀,又是一年端午了。

我高考那天也是端午节,早上吃没吃粽子出门记不清晰,倒是记得考完去饭店吃大餐,全家人庆祝过节和我的大解放。那时候高三压抑太久,饭不愿多吃一心想跑去和小伙伴通宵庆祝。出饭店爷爷给我一把伞和一个饭店送的咸鸭蛋,说,伞要拿好,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雨,你呀饭不吃饭,过节的鸭蛋要好好吃一个。我趁着同学还没碰头,几口啃了咸鸭蛋的蛋黄,蛋白咸得发苦反正爷爷也不知道我浪费,随手扔了。

更小的时候咸鸭蛋都是爷爷自己做。泡菜缸洗干净吹几天,菜市场买来个大饱满的青壳鸭蛋。到了要做的那天,他换上凉快的棉白背心,宽口酒杯预先倒半杯好酒,旁边放小碗食盐,洗干净手拿起一个鸭蛋先在白酒里浸湿,再放在盐里打个滚,放进缸里封好静候一些日子就可以吃。我那时候还是小朋友,起初都图个新奇,可是鸭蛋打几个滚的重复劳动很快就比不上动画片的吸引力,爷爷想了个办法,叫我帮他记鸭蛋的个数,于是我就蹲在旁边“一个,两个,三个……”傻乎乎的数着,还以为自己帮了多大的忙。

后来才知道,鸭蛋到底有多少个,爷爷买的时候不早就知道了么,他要我帮忙数数,不过是要我别和要看股市行情的奶奶抢遥控器。

细想起来,咸鸭蛋的吃法还挺多。家里若是无客,那就等电饭煲里的饭煮到七八成,扔几个到米饭上一同加热,等饭菜上桌,一人拿一个敲破一头立在自己跟前的桌上,随时可以剥开吃。家里如果有客,那就加热后对半切成四开,一瓣一瓣放好摆个盘,这时候咸鸭蛋好坏就一目了然了,有的蛋黄红彤彤油都要溢出来,有的就一副土黄色好惨淡。

不过无论有客无客,我那时候都是不吃蛋白的,只是又怕奶奶发现我挑食不准我晚上去院子里玩,所以每次都把蛋黄挖了,再把蛋白连着壳都塞给爷爷,然后又做贼似的小声催促,爷爷快点快点快点,奶奶就要过来了!

 诶,又是一年端午了。

“奶奶,这个咸鸭蛋好吃我还要一个”

“哎呀,没有了,我一个人平时吃不完,你喜欢吃下次我再多买。”

爷爷已不在,端午的鸭蛋奶奶总是限量只买几颗。而我也学会自己吃下咸咸的蛋白。s

文  福二
图  Alpha 循CC协议使用

下午三点的一碗炒面

持续了一周的阴雨天终于结束,许久不见的阳光透过居民楼之间的狭小缝隙,直直地投射在桌子上,从楼下采来的无名小花仍径自开着,美丽的身影映在旧旧的桌布上,有种老时光的味道。就这么一瞬间,有一种即视感,好像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这一瞬我曾真实地经历过。即视感过后,便是某种空虚,或许是来自胃,抑或是来自内心。

中午吃的荷香糯米鸡还未完全消化,胃里某个叫做“家”的地方却早已空空如也。起身去厨房,一碗水,加少许盐大火烧开,看着水蒸气一点点爬满玻璃锅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在一点点充盈,这种感觉,就像是冬天从寒冷的室外走进暖烘烘的房间时,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霜,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却觉得无比的安心。

旺火舔舐着锅底,水很快开始沸腾,小水泡咕嘟嘟地在锅底翻滚,取一块儿速食面放进锅里,先不去翻动,看干硬的面块儿在沸水中一点点变柔软,用木筷轻轻将面块儿挑散,煮到八分瘦,控水捞到漏勺里,略过下凉水,然后捞进空碗,淋几滴麻油翻拌拌匀,香气就已经漫了出来。

麻油于我而言,就相当于妈妈的味道,小时候根本接触不到那么多调味料,什么咖喱、香草,于我而言都是很遥远的东西。最亲近的,就是那瓶再普通不过的小磨香油。喝豆沫、豆腐脑或者胡辣汤,必要点上几滴提味儿;几块儿腌萝卜,撒点香油拌拌,味道立马提升了好几个级别;一个老面馒头,在底上挖个洞,舀上一小勺盐,滴几滴香油,便是小时候等不及吃晚饭时美好的一顿加餐,那种满足感,纵是十瓶老干妈也抵不来。

我从小吃到大的,是小作坊自家磨的香油。店面小小的,门口挂着一个竖立的旧木板做招牌,门口摆一张和招牌差不多老旧的木桌,摆着芝麻酱和芝麻香油,也就是最简单的商品展示,店里也只卖芝麻酱和香油这两种东西。其实招牌完全用不着,一来来这儿买香油、买芝麻酱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主顾,二来隔几条街都已经能闻到芝麻的浓郁香气。

这种小作坊自磨的香油,是最天然的琥珀色,装在输液瓶形状的玻璃瓶里,隐隐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安定感,像坐在自家门口悠闲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相对而言,超市里包装精美的流水线产出的香油,每每都使我产生一种焦灼感,心理作祟也好,自我暗示也罢,在离家千里的南方吃这种香油的时候,总是无比怀念木桌上摆着的那瓶安静的小磨香油。

思绪被香味儿勾远了,再说回面上。面条过了冷河,又拌上了芝麻香油,就不用担心会粘起来了。且把它放在一边,另起一小炒锅,倒少许油,依旧开旺火。待到锅子烧热,把拌好的面条倒进炒锅里,用筷子快速抖散。于我而言,面条遇到热油锅,便是一顿美餐的盛大开场。

原本被水煮得软扑扑的面条,在高温和热油的作用下重新变得坚挺,其风味也随着烹制时间的增加而不断丰富,面粉糊化的焦香像是催醒味蕾的信号,仅一刹那,口水就流出来了。就这个时候,淋上一大勺财神蚝油,用筷子很快地划散、拌匀,待到面条均匀地裹上一层油亮的蚝油汁,就可以出锅了。最后舀上一勺桂林的蒜蓉剁辣椒,一碗面也就齐活了。

下午三点的一碗面,没有肉,没有青菜,甚至没有汤,从烧水到炒制完,也不过五六分钟,下肚更是只需七八口的工夫,但就在这煎煮炝炒间,心和胃的某个角落,已经获得了满满的安慰。就像阳光下径自开放的无名小花,寂然,欢喜。

图&文  丫米的小确幸

闻香

我有鼻炎,基本上对闻到的气味麻木不仁,因此家里从不用香水。但是吃货的世界,你永远不懂。饭香味总是能闻到的。

早上出门,路边一排早餐摊儿,细细辨别:油条热锅的炸香,肉夹馍的炖香,油酥饼的烤香,煎饼果子的摊香,中式汉堡的夹香,豆腐脑的舀香,小米粥的搅香,配上早市中菜蔬的土香,果品的甜香,把清晨凉凉的空气混的无比生活,吸一口,今天的人生饱饱地开始了。

上午步进办公室坐定,茶香四溢,咖香满堂,还有那泡花的、泡姜的、泡参的、泡柠檬片的、泡红枣包的,更有交换零食的,分享小吃的,潮潮的香味体现着个性,让你只有投入地工作才能抵制住诱惑。

不到正午,远远的餐厅已然飘来气味的菜单,清清的土豆丝,酽酽的牛肉块,辣辣的鱼片,浓浓的茄汁,盈盈的菜心,办公桌周围似已被大米的蒸汽笼罩,电脑屏幕也有了蛋花的漾荡,工作那么辛苦,吃什么都补不过来。

吃货没有午后,只有饭前。好不容易摆脱掉困乏,又该筹划晚餐的去处。于是,脑中过店,鼻间盘算,川味馆椒油味重的才正宗,淮扬店老鸭汤味浓的才好吃,鲁菜堂上酱味大,西餐厅里奶香浓,大排档里啤酒呛,烧烤摊前烟味冲,火锅吃完身上膻,海鲜自助手上腥……幻想中的与家人朋友的休闲聚餐,却总是被无奈的局替代,想起满屋香烟缭绕,酒精沉淀,一度让人全无了斗志,对前途充满了质疑和焦虑。

好在,家是永远的港湾。买菜做饭,给多少money都不换!

哼着歌走进小区,别人家的油烟机已经轰鸣着喷出每家的幸福,热热的炖排骨,焦焦的炸带鱼,软软的葱炒蛋,水水的煮饺子,就连姜蒜爆锅都是别人家的味道格外香浓。进得自家门里,不管是青菜豆腐,还是随性小炒,都是自己的味道,掀开锅盆的瞬间,满室饭香菜香,不饿的人是闻不到的。抛去了外界的乱香扰味,家的饭菜味道用心闻,闻得到。

文   lice2l

图 eviltomthai 循CC协议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