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夜的那盘大头菜烤年糕

 

这座南方的沿海城市叫做宁波。在冬至这个寒冷的节气里,这里的祖祖辈辈习惯吃两样东西过节,一个是酒酿圆子,另一个便是大头菜烤年糕。由于我不好甜口,于是大头菜烤年糕便是我过节最爱。

记得小时候冬天的街边时常有小贩支个煤炉架个小锅就开始售卖大头菜烤年糕,一般旁边还会有茶叶蛋和兰花香干(所以台湾的同胞再也不要说咱们大陆同胞吃不起茶叶蛋了,咱可是从小吃到大的),买一小碗,两根年糕,一些大头菜,哈着白气,在街头狼吞虎咽。而到了冬至,家家户户都会自己烤一锅大头菜烤年糕。

宁波的慈城年糕本就驰名远近,那时的年糕不像现在形状丰富,一条条手指般粗细,直接就可煮制入口,那时一条一条的年糕呈井字状叠加,食用前需一条条掰开再泡在冷水里一段时间,捞出后每条年糕或切三段或切两段,就可和大头菜一起烤制。

这大头菜学名芥菜,本就甜香爽口,也是宁波著名特产雪里蕻的菜种。二者结合,加入酱油。幼时没有鲜美的广东酱油,也没有老抽用来上色,宁波本地的酱油著名的有金钟牌和楼茂记,入味上色全凭火候。盖上锅盖,食物在锅里被酱油翻烤入味,不多时大头菜的甜伴着酱油香飘扬四溢,满屋皆可闻味。

小时候的我便会被这味道勾得食指大动,安静地等在那。待出锅,盛上一盘,用筷子戳一块大头菜根吃完再戳一根年糕,回味无穷。有时会跟妈妈抱怨淡了或咸了,可肚子里已是塞得满满的。

如今的时代食肆遍布,天南地北的美食均可寻得。唯有最传统的老黄历依然被世世代代传承。冬至这一天,据说一年里最冷的几天,朋友圈里还是上传着大头菜烤年糕和酒酿圆子的照片,依然互道一句大头菜烤年糕,今天你吃了吗?在这潮湿阴冷的南方的街头,弥漫开大头菜烤年糕的香味,无论多么繁忙,此时只想回家吃上一口。

图&文  耳语

麻辣串——青涩年华的记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年少时疯魔于一种美食,成长后却因为某些原因把它列为垃圾食品,鲜少再去品尝,可还是会在深夜里饥肠辘辘时,带着微笑回想……这种美食对我来说叫做——麻辣串。

麻辣串伴随着我青涩的大学时光,那是没有高铁、没有手机、没有地沟油的时代。彼时,我在江苏的一所医学院里读着厚厚的枯燥的医学书,从早晨八点上课到下午五点以后,为了应付繁重的功课,晚上自习室也座无虚席,没有大学的绚烂多彩,几乎是高中生活的翻版。所幸有R和X陪伴着我,生活才不那么压抑。X是四川的辣妹子,有一对乌溜溜的小鹿一般的眼睛,敢爱敢恨,如琼瑶小说里的女主;R是江南的水妹子,学业优异,温婉美丽,女神级的人物;我呢,应该算是北方的野妹子吧,毫无心机,粗犷生长,三个不同个性的人,居然奇异地结成了死党。

枯燥的学医生涯,美食是慰籍心灵的良药。在学校对面一个幽深的小巷子里,常有一些小商贩摆出自制美食,蛙鱼、蝴蝶馓子、鸡汤米线、糯米包油条……小巷深处一个低矮的屋檐下,有一个说着四川普通话的阿姨,简易的蜂窝煤炉上放着一口朴实的用了很久很久的铝锅,锅里是飘着红油的热汤,随着沸腾的汤沉浮着红红的辣椒和四川特有的麻椒。各种食材,不论是荤的还是素的,都被整整齐齐地串在竹签上,绿色的是生菜、菠菜;白的是豆腐皮、莲藕;红的是鸡心、鸭肠;蘑菇、土豆、红薯、海带都可以制成串,竹签层层叠叠码在汤锅里,麻辣味随着沸腾的汤浸渍到各种食材中,取出后还可以随自己喜好刷上辣椒、芝麻酱。那飘着红油的汤是阿姨到中药铺买了草果、桂皮等各种中药密制的老汤,老远就能闻到特有的香气。

三个少女,长发飘飘,白衣白裙,游走在小巷中,走到汤锅前,就那么毫不顾忌形象地站在屋檐下,每个人手里握着几个往下滴着辣汤的串串,一边吃一边嬉笑,谈谈医学院里发生的趣事、解剖楼里的鬼故事、班级里的八卦。不喜欢就放肆的批评、毫不留情贬低;喜欢就欢欣雀跃,用尽所有赞美之词;得意时会跳着脚互相斗嘴、挖苦。银铃一般的笑声震荡在空气中,卖辣串的阿姨会在一旁宠溺地看着我们微笑。青春无敌的脸庞被辣的绯红,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像水晶一样反射着光,是那么的生动鲜明!但也有伤心的时候,就豪气冲天的说:“多涮点辣椒!”随着食物吞入胃中,麻、辣也从口腔、食道一直蔓延下去,辣的鼻涕、眼泪横飞,那么,就借机流泪吧,掩盖自己的伤心、失意、惶惑、不安,再喝瓶冰镇的酸奶,火辣、酸甜、冰凉同时刺激。彼时年少,仗着有一副好身体,肆意挥霍。现在想来,那些难过伤心还真有些幼稚,却也是成年后不再有的纯真感情。

青涩年华里,以为人生就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社会非黒即白,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爱一个人就是永恒,不爱了就会恨。生活就如同麻辣串一样,永远沸腾着,麻辣着,如少年的心性,火热而不甘平淡。那时的我们终究想不到,人生会以它意想不到的面貌出现,就如饮食,除了川菜,还有粤菜,鲁菜、淮阳菜……除了麻辣的味道外,还有酸甜、清淡、苦涩……人生就是不断的妥协、让步、和解,哪能像麻辣串一样,永远火热、味道鲜明、一往无前。

很多年过去了,我已长成了一个中规中矩的中年人,平淡温和,不复当年的嬉笑怒骂、愤世嫉俗。经年累月加班加点工作,饮食极度不规律,再也没有一副吃嘛嘛香的好肠胃了,开始注重饮食健康,不喝酒、不喝咖啡、不喝冷饮,并且再也不吃辛辣的食物了,因为我脆弱的肠胃承受不了这么活色生香的刺激,麻辣串也因此被我归入了垃圾食品。可是,我还是会在某些个加班的深夜,想起那些冒着热气、飘着红油的麻辣串,想起和我一起度过青涩年华的朋友们,不知道她们还吃麻辣串吗?是谁陪着她们吃?吃的时候有没有想念过我?想念我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就如那首著名的被反复引用的歌曲里唱的:“你都如何回忆我,带着笑或是很沉默?”

文    安安
图   Aether Wu循CC协议使用

 

苦杏仁与爱情

再一次尝到苦杏仁的味道,已经是他们分开的第14个月又14天了。苦杏仁的味道有点怪,不像苦菜、甘蓝的苦涩,而有点像苦咖啡的香涩,苦苦的、柔柔的馨香回荡着,令他想起他们的爱情……

尽管是吃货,但他对一切苦涩的食物敬谢不敏,不仅是苦瓜、豌豆藤、甘蓝这些植物,便是苦咖啡也是甚少接触。她则是甜品爱好者,对甜品简直毫无抵抗力,更是被他带着向吃货的方向发展,两人一起的爱好就是寻找好吃的,做一对幸福的吃货是最大的憧憬。

她喜欢甜的同时也喜欢苦苦的味道。第一次约会在一家咖啡厅,午后慵懒的阳光流淌在临窗的吊椅,不断搅拌的长柄勺制造着漩涡,吸引着对坐两人的目光。“好苦!”他皱了皱眉显然有些受不了。“怎么不加伴侣和方糖?”“可是你都没有加啊。”她被逗乐了,“因为我喜欢苦苦的馨香。”他是第一次碰到爱苦味的女孩子,也是唯一一个。

第一次吃到苦杏仁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七天。七月的乡间是最令人欢喜的,除了大色块的田间风光,还可以避开农家的护园宠物,偷偷摘上几颗成熟了的水果。那天,他刚知道原来吃完杏,还可以咬开里面的核找到杏仁。她让他挑长扁的,而她则选择鼓圆的。他很奇怪,抢过来咬开一个,“好苦!”她乐了,“笨,都知道你不吃苦的,给你选的是甜味的。”其实也不那么苦,反而泛起淡淡的甜。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能接受咖啡不加糖的喝法,也喜欢上了苦杏仁的味道。因为,异地的感觉,有点苦苦的、有些甜甜的,一如苦杏仁怪怪的味道,令人上瘾。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苦杏仁有毒。“如果有一天你先老去了,我会去陪你!”“说什么傻话呢,而且多血腥啊!”“一点也不,我就吃好多苦杏仁,然后微笑着死去!”“额,这也行?”“你不知道?苦杏仁有毒,但是吃多了死去的人会带着微笑。我一早就想好了,笑着离开多好!”他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分开的那天,她曾经说过如果分开就吃苦杏仁笑着离开。他陪她一起机械地剥杏仁,然后远远地扔出去,似乎想听到撞击曾经誓言的回响。当他决定留在北方而她决定留在南方的时候,似乎就预见到了这个结果。他尝了最后一粒杏仁,似乎选得不太对,杏仁的苦涩与泪水的咸涩充斥着……

曾经他不懂为什么乌尔比诺医生能从空气中弥散的苦杏仁气味回忆起他们曲折的爱情,为什么马尔克斯会让费尔明娜与弗洛伦蒂诺最后走到了一起。

当再一次尝到苦杏仁的味道,泛起他与她爱情的记忆,他似乎有点懂了……

文  游荡到天光
图  Harsha K R  循CC协议使用

风吹麦浪之槐花麦饭

农历四五月间,小麦拔节,开始疯长。

黄土高原上的洋槐花开了,一嘟噜一嘟噜洁白而繁盛,堆在高高的洋槐树上,像是一堆泡沫从碧莹莹的啤酒杯中溢了出来,整个村子都被浸泡在这清香之中。

这幅画面可能是很多游子心中都能浮现出的意象,不少人的故乡,都有一两棵高大勇毅的古槐,树干乌黑,擎起故乡碧蓝无际的天空,离开家的时候,千里奔袭回来过年的时候,它总是那样屹立在你目光最先到达的地方。

洋槐花是可以吃的。香气四溢,味道真是甜,不过微微带着一丝生腥味儿,小孩子不去管它,把镰刀缚在一根长长的竹竿上,轻轻一钩,一大捧花束就下来了。洋槐树新长出来的枝条上有刺,不适合攀爬,也没必要爬上去摘。但也有些调皮小男孩一天到晚趴在树上不下来,一仰头,一整串花苞就送到了嘴里,清甜芬芳的气息直渗到肺里去。

陕西有一道名点:槐花麦饭。洋槐花如同麦穗,一粒粒小花苞整齐排列在花序上,需要先捋下来用水洗净,再用开水稍烫,去除那一点子生腥味儿;土豆用专门的“擦子”擦成扁而细长的土豆丝,然后把土豆丝和洋槐花放在一起,倒入面粉搅拌,在土豆丝和槐花上面均匀地裹上一层,上锅蒸。

蒸熟的槐花麦饭,需要伴着汤汁一起吃,汤汁的配方各家不同,但是总少不了色泽红艳的秦川辣子和香气浓烈的大蒜,再配上碧油油的葱花,一起倒进酸汤里,浇在洋芋擦擦上面。吃“槐花洋芋擦擦”宜用勺子,一下挖一大勺,蒸过的“洋芋擦擦”里,弥漫着槐花的清香,酱汁的酸辣和洋芋擦擦的浓香互相激荡,让人胃口大开。

这种方法也适合用来烹制不太可口的野菜,称为“菜疙瘩”,是穷苦人家的吃法,因为粮食有限,就用面裹了野菜来蒸,骗骗肚子,现在农村很少有人吃了,城市的高档餐厅里倒是推出了贵得有点离谱的各式农家菜,吃过几次,大概是经过了改良,味道还挺不错。

把花拿来制作美食的,中国应该算比较早出现的了,西餐的餐盘里往往有花朵点缀,但却不是用来吃的,摆摆样子。

琦君在回忆小时候的散文里提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常常把莲花和玉兰花花瓣裹了薄薄一层面粉用油微炸,称之“玉兰酥”,有微微一丝甜味,父亲讽之为“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不过琦君也从湖里采了莲蓬的枯梗,莲花“中通外直”,这枯梗里装了烟丝给父亲吸,有清热败火之效,每读至此处都觉得实在巧妙而有诗意。

茉莉花桂花香气浓郁,用来做糕点也很适合,但这都是西北地区所没有的,槐花真的是黄土高原上香味最为浓郁的品种了吧,陕西产全国最好的槐花蜜。小孩子偷看大人喝茉莉花茶,以为那里面的花便是洋槐花,便私自晒了槐花搀进茶叶中去,被发现总要领一顿胖揍。

栀子花也属香气浓郁的花朵,可以用来做很多美食,但都是精致小点心,里面带着富足江南人的闲情逸致,像槐花麦饭一样真刀实枪地用来充饥恐怕就不行了。

何炅的歌曲《栀子花开》清新纯美,但若论把栀子花写活的还得数吃货界最有名的大作家汪曾祺,他在《夏天》中这样写栀子花:

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所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只这一段,其他人不用写栀子花了。

槐花落了,地上留下一堆残雪,洋槐的叶子愈发碧绿,蝉噪林逾静,快要开始收麦子了。

文   李铁柱
图  Yang Lan  循CC协议使用

地瓜饼和大冒险

大牛是我的高中同学,挺瘦的,大眼,圆脸。

忘了当初是谁给她起了这么个破名,明明这姑娘既不壮也不倔。但是大家都这么叫,后来我就习惯了,也开始大牛大牛的这么叫她,一直叫到现在。

从某种层面上来讲,和大牛也算是说的得上“生死之交”了。不过,我们认识的其实并不早。高一下学期分文理科之后,我才第一次见她。一开始也不怎么熟,话也说不上几句。直到后来老师调座位,她突然出现在我右座时,我们才慢慢话多了起来。那时候我们班级的座位安排很怪,所以,她虽然坐在我右边,却不是我同桌,我们之间还隔着一个空位的空间。

上高中那会儿我们学校也分什么尖子生班之类的,特好的苗子们都去了奥班,剩下的留在了普通班。我那一届整个年级有两个理奥,一个文奥,然后十多个普通。理奥还好,因为学理的人多,所以理奥班收的学生人数也就多一些。但是学文的就反过来了,学生也就几百,文奥班挑挑拣拣后只收了差不多30人。所以,在这个就算加上各科老师也塞不满的文奥教室里,出现一种新的座位序列,我们没有同桌,都是单人单桌,各据一方。大概是班主任以为这样课堂纪律会比较好,大家小动作会比较少。不过,这也就是她个人想法而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天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那时候,虽然觉得没同桌这事儿很悲催,但是左右却有完全的空间。后来的后来,慢慢发现,在文奥,只要你成绩好,老师才不管你是坐桌子上背单词还是坐地上写作业,总之,就是只要你学习,就什么都好说。

那会儿,我和大牛老不能按时上课,通常我踩铃进教室的时候比较多,所以一度被班主任叫做“杜踩铃”。也算是默契的一种吧,每次迟到刚走进校门口就听见上课铃心里咯噔一下时,总能看见大牛慢悠悠地晃荡在我前边不远处,或者鸟悄地走在我后边,然后我的心顿时就不咯噔了,眉舒目展的,觉得特欣慰。

我俩是属于那种早上起得晚还得吃早饭的事儿多患者,可是不吃饭都迟到,没办法,就只能带着早饭去上课。然后别人上早自习晨读的时候,我俩就像贼一样蹲在桌子底下吃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地瓜饼,从大牛的小塑料食品袋子里。

我之前一直觉得地瓜土豆这些东西做馅料很奇怪,颜色又不好,怪腻歪的。又不是豆沙,不像是合格的馅儿,给差评。但是那地瓜饼简直好吃到飙泪。可能那天真的很饿,也可能是别人家的东西都好吃;当然,总归是它自身的味道也不差喽。饼烙得恰到好处,皮儿酥脆,一点儿都没糊掉;馅儿也香甜,大概是地瓜选得好,所以味道很浓,就算不加糖也超甜。

从那之后,我们连着吃了很多天的地瓜饼,每次都像特务一样一起蹲在凳子旁大冒险,一人边吃边放风,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就马上使眼色,随时准备拿出英语书背单词。那一年,我们结成了“生死之交”;那一年,我们从地瓜饼吃到鸡蛋灌饼,再由鸡蛋饼吃到各种馅饼。大早上就很开胃的东北酸菜馅儿,不嫌油腻的猪肉大葱馅儿和各种清清爽爽的蔬菜馅儿。当然,我没买过韭菜馅儿……至少那个时候,不挑战老师底线的自知之明我们还是有的。像那种我在走廊东头吃,你在走廊西头都能闻到的韭菜盒子,我俩还没狂到那么不怕死的地步。

现在想想,那年我俩吃的饼,估计能绕课桌2圈了。

不知道最近她过得怎么样,好久没联系了,不过看朋友圈觉得她在台湾过得不错,学业也挺顺利的。真想和她说一声“等你从台湾回来,我们还去吃好吃的地瓜饼吧,大牛!”

文  秃秃
图  Nina Helmer  循CC协议使用